一场大战从始到终,也不过一刻钟多些。
宝泉寺中的众僧还在沉睡之中,方才的巨大动静并未惊醒他们。
孟渊按着与独孤荧商议定好的行程,并不原路回返,而是特意绕了一圈。
紧紧抱着独孤荧,孟渊催动万物流光,身周万物似化为流光跟随在后。
借此天机之法,孟渊并不怜惜玉液消耗,往平安府东门而去。
不过两刻钟,便来到城门下。越过城墙,孟渊小心潜伏,回到了别院。
推门进去,独孤荧房中的灯烛还亮着。房中陈设如旧,简洁清冷。
此时已经算是脱离了凶险之地,也无人追索,孟渊才算是稍稍放心。
一路奔逃,孟渊心无杂念,此时此刻才有心思看向怀中女子。
这独孤荧太过娇小,身子也轻的跟纸一样。而且身子冷的很,揽在怀里还没香菱暖和。
此时没有红斗篷,也没斗笠遮面,乖巧脸蛋上都是血迹,头发与血水黏连在一起。
独孤荧双目紧闭,面色惨白之极,嘴角不时颤动,似在忍痛。
关上门,孟渊先验看独孤荧伤势,只见她左肩崩裂,血肉与白骨掺杂一起,十分可怖。
这种伤势对普通人,乃至七品武人来说,都是极重的伤,即便能活下来,也得落个残废的下场。可是对五品武人来说,伤势固然不能算轻,但却能全然恢复。
区别在于,恢复的快慢而已。以孟渊多次淬炼的体质,若无精火反哺,至多也就两三天就能恢复。
而对于五品武人来说,最多也就半个月。若是有疗伤一类的天机神通襄助,恢复的更快。
只是除了这左肩的外伤之外,尚且不知道独孤荧内里如何。
孟渊眼见那伤口巨大,白皙脖颈中全是血污,也看不到其余地方。
提了一口气,孟渊握住独孤荧的小手,玉液缓缓探出。
这一试才知,独孤荧的筋骨血肉比之自己差上许多,甚或者还不如先前在江心湖底的明月。
玉液再行,便又觉出不同,多处筋骨受损,五脏六腑也全都有伤。
这小小躯体之中有两股生气,正在缓缓修复体内的诸多伤势。其中一股源自本源,乃是自身之生机;另一股则彭拜之极,分明是外力之功。
孟渊心知,这必然是独孤荧吞食的丹药之功。
玉液细究一圈,孟渊见独孤荧伤势虽重,但并未危及性命,这才去探丹田。
独孤荧两处丹田,都浩大之极,比之自己只稍逊。
玉液早已干涸,丹田似有破裂之象。
而且隐隐之间,孟渊又觉出独孤荧体内似是环绕着某种气机,正在压制独孤荧恢复伤势。
“这大姐攻高防低,最擅偷袭。”
孟渊心中嘀咕一句,然后轻声呼唤着独孤荧的名字。
“荧姑娘?”
“独孤荧?”
“荧妹?”
终于,独孤荧睁开了眼,她双眸中少有神采,却分明有不悦之意。
“你怎么样了?”孟渊还把独孤荧抱在怀里,像是抱了个孩子。
眼见独孤荧不吭声,孟渊就给她喂了几口水。
“放我歇息。”独孤荧语气微弱,也少了平日里的气势。
孟渊乖巧听话,抱着独孤荧入了卧房,把独孤荧放下。
独孤荧娇小的很,身上还套着孟渊的衣裳,内里的黑衣上全都是血迹。
她又闭上双眼,胸口略略起伏,波澜更甚,才能窥出她不是寻常少女。
孟渊眼见独孤荧没想要换衣服,也就不开口来问了,给她盖上了薄被。
“还要我做什么?”孟渊问。
独孤荧依旧闭目,气息略有急促,“给我擦擦脸上血污。”
孟渊听话的很,当即取来水。沾湿了面巾,分开面上发丝,给独孤荧轻轻擦拭面庞。
洗了一会儿,乖巧脸蛋上终于不见血迹,只是狼狈之色更显,苍白的没一点血色。
“守好我,别让人进来。”独孤荧还是不睁眼。
孟渊也是这般想的,当即搬来椅子,盘坐而上,守在床头。
过了片刻,就见独孤荧似已沉睡,孟渊这才静下心来。
内视己身,些许伤势早已不存。
两处丹田一处已然盈满,另一处则缓缓滋生玉液。心中无有蒙尘,反而精气神似未经方才的大战一般。
这一战收获不多,并未探明智和身后之人是谁,还差点把独孤荧搭进去。
不过到底是五品武僧,精火已然又至圆满之态。
每一次淬炼,身躯都是一变。数番淬体,孟渊不论是血肉筋骨,还是五脏六腑,乃至于丹田都远胜同阶,甚至强于境界高于自己的人。
而且随着每一次淬体,境界的提升比之寻常武人更快,简直无有阻碍,一路突飞猛进。
但这一次的境界突破却有不同,不似下三品时的开窍穴,而是要锚定那虚无缥缈,与自身相契相合的“道”。
孟渊心中有感,只需心念一动,精火再次淬体时必然经受比前番四次加一起还要苦痛十倍。
但有此之功,身躯内外经此淬炼,必然又是一变。
今日独孤荧硬抗佛动山河,身受重伤。孟渊自思若是换了自己,即便有金身不灭,也必然眨眼就烧尽玉液,继而只能身躯硬抗。
不过孟渊若是硬受,却觉得所受伤势比之独孤荧要轻的多,断然不会内外受损如此之重。而且恢复也一定比独孤荧快的多。
但若是经历了第五次淬体后,孟渊自思即便是硬抗智和的佛动山河,也无有大碍,受伤肯定是会有的,但绝不至于狼狈。
想了片刻,孟渊并没有着急淬体,而是打算再等一等。
如今兰若寺风雨正盛,不妨先看一看局势。
一晚静歇,待到第二日晨起,天还未亮,孟渊便睁开了眼。
两处丹田中玉液盈满,除了略有饥渴之感外,孟渊恢复如初。
再看独孤荧,面上苍白之色褪去不少,已然有了几分血色。
而且身子不再微微颤抖,胸口起伏平缓,看来伤势已然好了许多。
孟渊探手过去,按住独孤荧手腕。
依旧冰凉凉的,不似寻常女子,更不似修武之人,应是她所修的某种天机法门的缘故。
脉搏有力,气息平稳。
玉液探入,筋骨的许多破裂处已然修复了许多,五脏六腑的破裂之处却还有许多。
两处丹田中玉液滋生,却还远远未盈满。
孟渊稍稍一探,就觉出独孤荧的玉液厚重坚韧,很是不凡,而且有一股清凉之感。
细细感受,独孤荧体内的那一股压制她恢复的气机犹在,且似无处不在,难以断绝。
“荧姑娘?”孟渊轻声呼唤,同时掀开被子一角,看她左肩的伤势。
昨晚还是血肉糜烂,白骨碎裂,此时竟已然修复完毕,已然生出了白嫩肌肤。
这绝非独孤荧体内生机勃发,而是丹药之功非凡。
“荧姑娘?”孟渊又来呼唤。
喊了几声,独孤荧睁开眼,双眸中已然有了神采,精气神比之昨晚好上许多。
“如何了?”孟渊来问。
“没大碍。”独孤荧语声轻轻,少了几分冷冽,多了几分温和。
看来伤中的虚弱女子果然温柔些,即便是寡言少语的独孤荧。
“你体内有一股气机,来自何处?如何消除?”孟渊觉得那气机很是怪异,就不由得想起菩提灭道和九转还神。
那菩提灭道催动一次,便会心中蒙尘;九转还神每用一次,神智必然蒙尘。
而独孤荧体内气机不消,看来也是某种天机法门的后患。
“不用管。”独孤荧见孟渊关心之意不似作假,就解释道:“是彗星袭月。”
“此法与菩提灭道相类?”孟渊问。
“算是吧。”独孤荧语声缓缓,“彗星袭月,一往无前,其光芒大作,乃是燃尽自身只为一击。”
她见孟渊有期待之色,就接着道:“此法快且疾,一旦催发,再无转圜之机,待到击中敌人身躯,所受之人绝难再活,乃是体内遍布伤痕,粉碎成尘之象。而自身必然受其反噬,血肉精气为之一空,精气神为之一泄,伤势转重,念头癫狂。”
孟渊又长见识了。
“你不适合修习彗星袭月。”独孤荧语气缥缈,“我是在暗中之人,只为彗星一瞬。你是持火之人,虽浅淡却不灭。”
孟渊听出了更多,这红斗篷荧妹所求天人化生之物,应该就在于此了。
也不再询问更多,孟渊说起别事,“你伤势已经好了不少,我也该回去了。”
“好。”独孤荧眨了眨眼,又道:“我渴了。”
“……”孟渊起身,干脆取来茶壶,壶嘴对着独孤荧的嘴就顶了上去。
独孤荧乖巧脸蛋登时皱眉,紧闭嘴唇,朝孟渊怒目。
孟渊取来茶杯,倒上凉茶,然后来喂独孤荧。
独孤荧喝了两口,到底没提让把尿的事。
“明天去找解开屏。”独孤荧道。
“给他酬金?给多少?”孟渊最近散财散的有些多,不太想给。
“最多十两!”独孤荧比孟渊还抠搜,她很是无情,“以后这种事还有很多,你我都是武人,若有秃驴在旁援手,也多一分胜算。”
“他怕是不愿意。”孟渊太知道解开屏了,这个秃驴能耐不在正面斗法上,也不喜欢正面斗法,更不乐意杀人害命。
而且解开屏虽说确实穷,可他却也没凭自身能耐去捞钱,可见脱离了青光子掌控之后,本性确实是不坏,甚至是个有点窝囊的老好人。
这种人能拉来论道,却不好让他帮忙杀人。
“智和之事必然事发,兰若寺和镇妖司的人都要追查,先全都塞到他身上!他不同意就把他抓起来!”独孤荧显然早有谋算,“你是镇妖司千户,这种事做不好的话,去找林宴,他一定做惯的!”
孟渊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,人家解开屏没一点坏心眼,且昨晚还帮了大忙,这样拖人家下水真的合适?
“太好了!”孟渊立即开怀,“荧姑娘,咱俩想一块了!”
两人又扯了几句废话,孟渊还有意无意撩拨了几句,妄图学一学那什么匣剑帷灯,可独孤荧油盐不进,根本没有狼狈为奸的自觉,竟半点好处也不给。
“那我去找明月姑娘了。”孟渊起了身,“说起来,自打从京里出来,我还没跟明月姑娘好好聊过。”
“改日传你。”独孤荧服软了。
孟渊知晓独孤荧的软肋,眼见人家屈服,就不再惹她生气。
离了别院,外面天已大亮。
出了平安府城,孟渊往兰若寺而去。
没行多久,就见王不疑急冲冲的寻了来。
“千户!”王不疑赶紧下马,“林千户让我传话,说让你立即去宝泉寺一趟!”
“出什么事了?”孟渊好奇问。
“说是昨晚宝泉寺有人火并,死了个兰若寺的高僧!”王不疑显然知晓的不多。
“死了个高僧?”孟渊闻言,就又问道:“都有谁去查问?”
“丁重楼指挥使,还有兰若寺的一位长老!”王不疑毫不隐瞒,又小声道:“听说苍山君也专门去了,他跟死的那位高僧认识!”
“苍山君。”孟渊缓缓点头,不由得又想起当初在冲虚观与苍山君初见时的情形。
彼时苍山君无有害人之意,反而和香菱聊的有来有回。
两人说着话,一路赶到宝泉寺。
周盈就守在寺门前,手里拿着一卷书,也不知道在用个什么功。
“看的什么书?”孟渊毫不关心兰若寺高僧之死。
“心经。”周盈嫣然一笑,也不关心兰若寺高僧之死。
“师弟!”林宴听到孟渊来了,就从宝泉寺中走出。
林宴上前,拽住孟渊胳膊,贼嘻嘻道:“事情成了没?”
“师兄,我跟荧姑娘没什么。”孟渊老实道。
“呵呵,胆子还是小!”林宴道。
“师兄,我不是那种人!”孟渊道。
“这才对!”林宴立即换了口风,“洁身自好是咱们好男儿的优良品行!”
两人说了会儿,才知是兰若寺高僧智和身死,镇妖司丁重楼总管此事,另还有兰若寺智嗔长老来协理。
至于苍山君,却已然跑去了后山,还帮着追索凶人。
“苍山君说凶手杀人的手段似是某位故人。”林宴低声道。
第305章
上午已经过半。
天格外的阴沉,北风呼啸,好似在为高僧之死悲鸣。
入了寺中,只见宝泉寺诸僧正在被镇妖司的人检问。
“也不知怎的了,昨晚睡的太香甜!小僧梦到佛祖在龙华树下讲经,小僧有感而佛法大成,被佛祖封为未来佛,言说小僧在五十六亿七千万岁之后代佛祖教化世人,渡尽人间苦难!”
在孟渊问了几句后,那宝泉寺住持就兴致勃勃的吹了起来。
这话一扯,镇妖司诸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。
“你们笑什么?”那住持三十来岁年纪,生的肥头大耳,当即气愤道:“燃灯佛乃是过去,如来佛是为现在,大家都在等未来佛!按着佛经记载,三世佛就是这般!佛祖之后五十六亿七千万岁之后,未来佛降世,平息世间苦楚!”
“按你这么说,都五十六亿七千万了,你佛还没把世间苦难渡完?”周盈嘲笑。
“阿弥陀佛。”那住持很有礼节,当即解释道:“女施主,‘世间’非此‘世间’,而是有三千世界,无数个‘世间’要渡的!”
“那这可够你们三世佛忙活的。”林宴笑道。
“渡化世人,共登极乐,这本就该是我们要做的。”那住持合十道。
闲扯几句,孟渊和林宴离了宝泉寺,沿着宝泉流水,溯游往上。
不多时便见昨晚激战之地,那茅草房的踪迹早已不存,只有碎石遍地。
在那宝泉水流旁,丁重楼与兰若寺智嗔长老正自低语,身旁围了几个和尚和千户。
另有一中年人怀抱拂尘,分外淡然。
那中年人身着黑袍,怀抱拂尘,温文尔雅,气质非凡,有几分仙人之姿。
此人正是苍山君。
孟渊曾在冲虚观与苍山君见过一面,此番再见,虽没隔了多久,却有物是人非之感。
“丁指挥,智嗔长老。”孟渊上前抱拳一礼,又看苍山君,道:“一别多日,苍山君别来无恙。”
“闲云野鹤之辈,周游四方罢了。”苍山君和善的很,微笑道:“不曾想冲虚观一别,孟小友突飞猛进,可喜可贺。”
那丁重楼也不说话,只是斜视孟渊,面上不悦之意毫不遮掩。
倒是智嗔长老很是客气的合十回礼,道:“阿弥陀佛,是飞元道友吧?我听觉明说,道友通晓儒释道之学,与敝寺之人颇有往来,还曾修得菩提灭道神技。不曾想还是苍山君道友的旧友。”
智嗔和尚很是苍老,他眉毛发白,手上都是皱纹,但是慈眉善目,一看之下就让人生不出半分恶感。
“大师见笑。”孟渊笑着道。
“道友少年英才,敝寺中也有不少年轻后辈,道友可以多多往来交游,携手共进。”智嗔见孟渊和善,又邀请了起来。
孟渊见人家不似在说场面话,当即应了下来。
“孟飞元,你昨日去了何处?为何擅离兰若寺?”丁重楼这会儿才有空发问。
眼见丁重楼上来就恶心人,林宴立即站在孟渊身前,没好气道:“咋了?我师弟下山嫖,也得跟你说?人是你调来的,可我师弟是箫指挥的人,是督主的人,你不服只管上告!”
孟渊也气愤的很,这丁重楼上来就怀疑清白之人,完全没一点道理,可见存心不良,取死有道!
当初第一次见丁重楼时,孟渊就跟他结下了梁子,是故孟渊也不废话,直接手按刀柄。
那丁重楼身旁立即有两人走出,按住刀柄,朝林宴和孟渊怒目而视。
“阿弥陀佛。”智嗔长老赶紧上前一步,合十作四方礼,和气道:“诸位是为查案而来,何必妄动刀兵?”
“不错。”苍山君也来当和事佬,“不妨去往平安府城,由飞元道友引路,寻一风流之地,大家坐下来详谈。”
没人理会苍山君,那丁重楼冷笑一声,“让智嗔大师笑话了!只是此子确实有绝大凶嫌。”
“丁指挥何意?”智嗔长老好奇来问,“智和师弟修武多年,飞元道友不过才晋升六品境,即便有妖僧在侧援手,怕是也绝难成事。”
智嗔显然发觉了昨夜有秃驴参与,他接着道:“飞元道友即便险胜,可以智和师弟的手段,飞元道友也绝不会无伤无痛,安然无恙。”
“他七品境时,就越阶杀敌。”丁重楼盯着孟渊不放,道:“郄亦生就是他杀的。”
“阿弥陀佛。”智嗔大师闻言,转头看向孟渊,微微颔首一礼,显然又高看了一眼,但还是道:“武道五品与六品,虽不至于天差地别,想要越阶强杀却绝非易事。”
“蒙丁指挥如此高看,不知是否想掂量掂量在下的能耐?”孟渊高声道。
“总有拿住你的时候!”丁重楼始终看着孟渊,却并不出手。
“阿弥陀佛。”智嗔大师又是一声佛号,他道:“兰若寺正逢盛会,儒释道三教高人齐聚,做此案者必是胆大妄为之人。孟飞元道友是觉明奉智通师兄的命传下菩提灭道之法,可见智通师兄深信飞元道友的人品。”
这智嗔大师竟十分信任孟渊,他看向丁重楼,问道:“再说了,飞元道友无缘无故,更不会做这种事的。”
“呵呵。”丁重楼冷笑一声,一字字道:“孟飞元是应氏的人,智和曾参与覆灭应氏一事。”
智嗔大师闻言,面上竟有几分迷茫,好似对智和参与覆灭应氏之事并不知晓。
“阿弥陀佛。”智嗔微微摇头,竟不再言语。
“那智和死的不冤。”苍山君忽的出声。
诸人都是有见识的,或多或少知晓应氏之事,这会儿全都不吭声。
“智嗔长老,你说智和死的冤不冤?”苍山君笑着逼问。
“阿弥陀佛。”智嗔大师叹息摇头,白眉稍动,他隔了好一会儿才道:“杀生总是不好的。”
这话分明是说智和确实该死。
“智嗔大师!”丁重楼皱眉,“若无应氏,兰若寺怎会将田产分出?若无应氏,四方又怎会起战火?”
“阿弥陀佛。”智嗔大师垂首,道:“丁指挥,贫僧是自幼入的佛寺,乃是家中贫苦无田,父母无着,又有幼弟幼妹要养,这才让贫僧代富户之子入寺为僧。”
在平安府一地,许多有产有业之家都会供奉佛寺,或赠以钱财,或是修缮金身。另还有送子侄入寺为僧的习俗,这才又有了代人出家的习俗。
这其实不算什么。前朝之时,还有代帝出家的故事。
智嗔大师的话一说,诸人竟无有言语。
“那天下人都该死绝了才是!”丁重楼气愤道。
“苍生泪是覆舟水。”苍山君笑嘻嘻的挥动拂尘,“丁贤弟只见舟行,不见水火。”
丁重楼斜视苍山君,冷笑一声,径直走了。
智嗔大师也不多留,叹息一声,合十走去。
转眼之间,此间除了孟渊和林宴外,另就是周盈和范业,四人齐齐的看着苍山君。
“苍山君,嘿嘿!”林宴熟络的很,立即上前,“不知道花长老近来在忙些什么?”
“这岂是我能知晓的。”苍山君退开两步,显然受不了林宴的热情。
“苍山君怎么有空来这里了?”孟渊笑着问。
“妙音长老在左近静修,我正好来参拜。”苍山君笑道。
在附近?谁信!再说了,妙音长老到底境界几何,立场如何?
“原来如此。”孟渊也不多问这些,只道:“苍山君昔日与冲虚观大弟子李唯真有过往来,不知近来可听闻李唯真道长的消息。”
“这个还真听说了。”苍山君一提这个就抱紧拂尘,少了几分仙风道骨之姿,他道:“我得了消息,李唯真道友已经在往兰若寺赶了。”
苍山君见大家伙儿都对李唯真有兴趣,就道:“方才我听你们在宝泉寺中,似在论未来佛?”
“不错。”孟渊道。
“李唯真就是遇到了未来佛,被绊住了。”苍山君道。
在西方佛国之中,曾有三位大成就的古佛,且这三位古佛共尊创佛家途径的古佛为过去佛。
曾出过无数高僧,有三位古佛成就最高,但登临之高之人只有一位,向来称其为世尊古佛,又尊其过去佛。
在佛经之中,有三世佛的说法,是为过去佛、现在佛、未来佛。
但现今过去佛早已灰飞烟灭,现在佛还未出世,怎的冒出个未来佛?
如今西方佛国中,境界最高的只有自在佛,且人家没敢把自己往“现在佛”上靠呢!
诸人闻言“未来佛”,却都没听过说这位的来历。
“这什么未来佛是自封的吧?”孟渊见识过许多邪性的和尚,立即就瞧出不对。
“不错。”苍山君颔首一笑,“那未来佛也是四品境,与青光子曾一同求道,都在自在佛座下听过讲道。”
苍山君看向西方,接着道:“李唯真为追青光子的下落,寻到了未来佛。未来佛不敢见人,一直躲着不露面。李唯真没法子,只能折返回来了。”
“一直躲着不露面……”林宴摸着下巴,“四品的秃驴,一直躲着不露面。”
“唉。”苍山君叹了口气,“独孤盛为求一三品境的人试刀,可谓精挑细选。我与李唯真道友有过往来,他是个老实人,根本不做挑挑拣拣的事。”
“老实人……”周盈张了张嘴,说不上话来。
“何时来?”孟渊追问。
“这就是在下能知晓的了。”苍山君微微摇头,他又反问道:“玄机子道长应该知道吧?对了,玄机子道长在云山寺,没问在下的行踪吧?”
“玄机子道长说等李唯真回来,让他代师行事。”林宴道。
苍山君张了张嘴,随即摇摇头,“我到时候认了错,他不会把我如何。”
竟没想打,也没想逃,而是直接认错!
孟渊和林宴对视一眼,俩人觉得越发低估李唯真的实力。
“苍山君,暗杀智和的人,你有什么看法没?”周盈忽的扯开话题。
“必然有一位五品境的和尚参与其中。”苍山君很是自信,“依在下来看,出手之人修寂灭相,必然是昔日青光子座下的孔雀尊者。”
说到这儿,苍山君竟有感慨,“松河府之变前,孔雀劝我帮忙,我就看出他最有佛心,只是被光明蒙蔽。”
“被光明蒙蔽……”周盈揉了揉额头。
“我听说孔雀尊者已经被青光子驱逐,不知去了何处。”苍山君对解开屏了解的很,“如今兰若寺有高僧西来,孔雀来这里也在情理之中。”
苍山君看向孟渊,笑着道:“我听孔雀数次谈及小友,曾有意渡小友入空门。”
“我也有些想解开屏了。”孟渊道。
“很快他就会现身。”苍山君自信道。
“为何?”孟渊好奇问。
“青光子也派了人来,到时候肯定有挟制孔雀的手段。”苍山君郑重起来,“你们没见过青光子,他修光明法相,其实最是阴鸷,好藏身于阴暗之地,最受不得他人反叛。既然派了人来,势必要将孔雀清除。”
“原来如此。”孟渊听明白了。
“说起来,香菱姑娘近来可安好?”苍山君换了话题。
“她在国师府的蟾宫安歇。前番还来信,说是一切安好。”孟渊笑着道。
“我那浑家跟香菱姑娘熟的很!”林宴也道。
“袁药娘性情是不差的。”苍山君竟认识林宴的媳妇。
“她最贤良了!”林宴眼里只有袁药娘的好,绝没有坏处。
几人聊了一会儿,孟渊又向苍山君请教起了武道修行上的学问。
“在下确实钻研过儒释道武各家的学问和修行之法,只是武人进境越往后越难,且要机缘、要时势、要心有所向,实在不是指点一二就能成的。”
苍山君也不隐瞒,“等李唯真回来,不妨请教他。另外花长老虽非武道,却也精研过的,来日若是有机会,不妨也讨教讨教。”
“多谢指点。”孟渊诚心相谢。
正扯着废话呢,王不疑急忙慌的寻了来,“孟千户,有故友来寻。”
眼见王不疑着急,孟渊还以为李唯真回来了呢,一问才知原来是袁静风和赵静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