雷刑仙人向前一步，先弯腰冲仙帝行了一礼，才沉声道。
“依照仙律，仙人之间私斗擅杀，当上天刑台，受飞剑穿心与雷霆炼身炼魂之苦九九八十一日。”
“然后拔仙骨，废修为，贬入下界畜生道。”
“情节恶劣者，此后十世轮回皆不得转生为灵智已开修行者，皆是牲畜鸟虫种。”
路野听了心中一凉。
你个跟班，怎么不机灵了？
要贬你爷爷去做畜生？
雷刑仙人话音一转。
“但是，启禀仙帝，本仙查明，这路野虽然已登仙，但未入仙门，其名未上仙籍，便不算得真仙，不受天条约束。”
“所以可免受以上刑罚。”
“再加上其与东方朝歌结怨事出有因，也未动杀心，其不过想敲东方朝歌两棍泄愤。”
“故而也不算私斗擅杀，只能算无心之失，罪可再减一等。”
“请仙帝明察秋毫定夺。”
路野听了才松了一口气。
对么，你这仙人，浓眉大眼的，刚才差点以为你要整死我，居然这么会说话。
罪减一等，很好，我喜欢！
显化仙帝思考一二，对着路野一指。
“你这小子！”
“念你事出有因，那便死罪可免，活罪难逃！”
“既然你不算真仙，便不拿仙律框你，但你杀死一个仙人，哪怕无心，亦不能不受罚。”
“雷刑……”他转头看向身边跟班，“你留下执行。”
“让他自剔仙骨，还了这一身仙力，以做惩罚。”
“将来若想成仙，就凭自己本事过天劫吧！”
“本帝去也！”
显化仙帝几句话交代完，砰一声。
他身体化成无数光点散去，连那用来附体的白棋也碎了。
雷刑仙人恭敬弯腰。
“谨尊仙帝旨意！”
“恭送仙帝！”
路野也急忙大声道。
“晚辈认罚，心服口服！”
“恭送仙帝返回仙界！”
自剔仙骨算什么惩罚？
本来他自己也要这样做，这个仙人他现在还不稀罕做哩！
而且自剔仙骨，只是不当仙了，退化为凡躯，起码渡劫道君修为还保持。
而且显化仙帝不是说了么。
这次成仙不算，将来若再想成仙，得凭自己本事渡劫。
这句话反过来理解，路野虽然这次犯了错，但不影响他下次渡劫啊，他还可以成仙。
这不是照顾，什么是照顾？
路野觉得，对方未必是看旧情，而是自己给东方朝歌上眼药成功了。
东方朝歌越可恶，他就越该死，路野行为就越可以原谅。
显化仙帝一股真灵已去。
时空长河上，浪涛滚滚。
只余路野和雷刑仙人，二人大眼看小眼。
雷刑仙人那本来板正毫无表情的脸庞突然换上了和睦春风笑容。
“小友……”他拱手道，“刚才职责所在，说了些严厉话，可千万不要放在心上。”
路野一听这熟悉的“小友”，心中哭笑不得。
他急忙拱手。
“前辈……”
雷刑仙人急忙摆手。
“不可这样称呼，前辈是你对那位的专称……”他指指天，又指着自己，“你就呼我雷道友吧……”
“这怎么合适呢？”路野摆手，马上就接口道，“雷道友，那就麻烦你为我观刑！”
“我很快的，稍等！”
雷刑仙人心想这厮打蛇随棍上，脸皮颇厚，不弱于我。
他点头笑道。
“好，其实慢一些也不打紧。”
“仙帝可没说期限。”
“你有什么事未了想办，尽可去办！”
路野摇头表示没有，他也不愿耽搁，伸手嘿一声就插入胸膛中。
胸膛中亮起一阵柔光。
仙骨被其捏在掌心中，他用力往出一拉，立刻，一道金灿灿上面刻满仙道神秘符文的金骨拉了出来。
这骨又与众不同。
仔细看，金骨上有一圈圈玉环，从上到下均匀分布，环上另有纷繁复杂符文，细若砂砾，一环上怕有千万条。
路野疼得头上汗都流下来。
自剔仙骨，比千刀万剐还要痛万倍，感觉就是从身体中活活又拽出一个自己来。
仙骨离身。
他身体立刻发生变化，飞快退化，从无漏仙躯变成凡人之体，三身分化，重归道君境。
此时。
他手中仙骨亦化为满天光点，分化回哺此方天地。
雷刑仙人在一边咦一声……这仙骨看着十分不一般啊！
其出现时，便是连自己都感到恐怖震颤，此子根脚竟然这么强？
难怪仙帝大人对其十分照顾，原来二人不仅有旧，还是因为此子潜力惊人啊。
如果这样的话，更需与其提前交好，东方朝歌其实操作都没问题，只是怪其命不好，与这位竟然结了仇。
他不知道。
路野拖出来的复制自显化帝君的天命之骨，当然不同凡响。
也怪不得他见识少。
拥有此骨者，哪个不是藏得结结实实的，谁肯让别人仙识扫描看一眼？
雷刑仙人见路野剔骨完毕，待其喘息完毕，笑道。
“小友，好，有我见证，你自剔仙骨，将这一身仙力还于天地。”
“杀死东方朝歌之事，就一笔勾销。”
“这里有一枚丹药，可助你补充元气，”他手一展，递上一枚雷霆丸药，“不要灰心，好好修行。”
“我会和新任东方接引仙使打招呼，下次仙劫必过，期待与你仙界重逢那一日。”
路野做受宠若惊状接过丹药，嘴中自然千恩万谢，末了他哽咽道。
“雷道友……”
“我真不知该如何称谢！”
“仙帝大人是好仙，您也是好仙啊！”
“仙界还是好仙多啊！”
“等以后到了仙界，我定多走动，咱们多亲近。”
雷刑仙人哈哈大笑，说一声正该如此。
“此间事已了，那我就先离去了……”
路野心中一动，急忙道一声雷道友且慢。
他上前一步，拉着雷刑仙人手道。
“在下既然厚脸皮喊一声道友，只觉得见阁下就十分亲近，仿佛异父异母的兄长一般。”
“我能不能喊一声雷兄？”
他现在也明白了，所谓仙界，不过是个灵气升阶版的修行世界，与下界也没多区别。
既然自己能借显化仙帝的虎威，当然应该多多扯虎皮才是。
雷刑仙人人情都送出去了，当然点头答应，心道这厮好厚的脸皮，可比我厚多了，真是个人才。
路野继续道。
“雷兄，小弟有一难事，不知道请教谁。”
“兄长你成仙早，修为高，消息也灵通，还望指点一二……”
雷刑仙人听了也不急着返回，反正来都来了，他点头道。
“好，路兄弟你但说无妨。”
路野正色道。
“小弟有一问，若我所在界域坐标被天魔界所获，可有幸存法？”
雷刑仙人闻言立刻摇头。
“绝无幸免，我成仙几万载，从未见哪个世界躲过天魔灾。”
路野心中失望。
“难道，就只有一搬迁族人，迁往异界一途？”
雷霆仙人闻言摇头。
“搬迁族人？”
“老弟，若是你那界域还没被天魔入侵，或许还能逃跑躲过一劫。”
“若天魔已经入侵，只要在无数生灵前现身，就会在众人心中种下心魔印记。”
“这些人逃到外界，哪怕被修士将之前记忆全部清洗，只要日常心生恐惧，就会唤起心魔印记，暴露新的界域坐标。”
“所以，天魔灾劫变起，这一界人已是死人，无非早死晚死区别。”
“除非，修为到元婴境以上，可时时映照本心，清楚恐惧。”
“可一界之民数量何其多也，能修到元婴的有几个？”
“所以，天魔降临一界，哪怕有亿兆生灵，活下也不足万一。”
“小友你若有亲朋好友，还是趁早带他们躲避异界，让他们每人修到元婴以上，才能避免灾厄发生。”
路野听了简直如五雷轰顶。
他前脚才拖死四妖仙，做了人族救世主，后脚就从雷霆仙人这里听到噩耗。
这岂不是说人界彻底没希望了？
后世人界不知能不能凑齐千余元婴修士？
只有千名元婴的人族，还能算人族吗？
自己和尚天梯，千面判官，辛辛苦苦繁衍壮大人口，看着其茁壮成长成参天大树。
到头来只留下树叶独活，不是一场空么？
他身体颤抖，嘴唇亦哆嗦，沙哑道。
“雷兄，那仙界呢？仙界不管么？”
“天魔肆虐，不最怕仙界灵气么？”
“众人升仙，都说会庇护族运，仙界享受万界供养，不应该庇护万界么？”
雷刑仙人奇怪目光看路野一眼。
“小友，虽然你现在不是仙，但在我眼中，你已是仙了。”
“好，咱们就说些仙人知道的私己话。”
“什么庇护族运，听听就得了，万不可当真。”
“在你眼中，仙界为何界，仙人为何人？”
“你以为如凡界一般，守土有责，能力大，责任亦大么？”
“你错了！大错特错！”
路野有些懵懂，颤声道。
“请雷兄指教……”
雷刑仙人轻轻嗓子。
天魔怕仙气没错，可是仙人也怕魔气啊。
两者属性相反，相互抵消，互为对方天敌。
真要彻底铲除天魔界，仙界要付出多大代价？怕是将整个仙界打空了才差不多。
那问题来了，天魔界固然四分五裂，仙界除了仙帝，也有其他大罗金仙势力，听宣不听调。
谁愿意将自己牺牲，拱手将势力范围让给他人？
所以无论天魔界万众一心去攻仙界，还是仙界众志成城铲除天魔界，都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。
至于路野所说，成仙之人会降下气运，庇护族运云云，更是荒唐。
人界才经历了魔，妖，人三族更替，仙人出，族运升，这只是偶然。
万界中有许多界域比人界历史悠久数倍，拉长远看，一族出不出仙人，与此族能不能繁荣兴盛跃居界域统治之族，根本没什么关系。
人界中三族轮替，那只是偶然。
反而是某一界域仙人越多，则他们升仙之后，便觉醒神通，可从仙界隔空汲取自己出生得道界域灵气，一半供自己修炼，一半散于仙界中，自动转化为仙气。
你舍不得去吸取？
那你就修行步步慢于他人，眼睁睁看着许多晚成仙的晚辈们越过自己。
这样的仙人，根本渡不过风火雷天地五劫，早就死光了。
“所以……”路野艰难吞咽唾沫，“所谓各界域中灵气衰竭，那是因为这一界出的仙人多了，汲取过度所致么？”
雷刑仙人理所当然点头。
“正是如此啊！”
“那些最早产出仙人多的界域，灵气衰竭到极点，就化为死地，除了修士，那些身无灵根不能修仙者，下场不用我说你也明白。”
“好在苍穹无穷大，或许此界灭但彼界又生，一族灭而另一族生，如田里的麦子一般，割了一茬又一茬。”
“唯有仙人仙界永存……”
“不对，天魔界亦永存，只要还存在战争杀伐诸生恐惧，就会形成源源不断营养供奉天魔界。”
“这就是天魔眼中的灵气吧！”
“路小友，”雷刑仙人诚恳道，“你要清楚，天魔攻略万界收割血肉恐惧。”
“但仙界亦接引仙人为锚点，吸取万界灵气。”
“苍穹万界为良田牧场，仙魔持镰持鞭。”
“我言尽于此了……”
“你自己悟吧……”
路野沉重点头，他明白雷刑仙人未尽之意。
对万界众生那些不能成仙的普通生灵来说，天魔是魔，仙人何尝不是魔？
既然双方都是收割者，为什么要拼出个你死我活来？
反正良田牧场这么大，麦子牛羊一茬后又有一茬，你要血肉恐惧，我要仙人灵气，各收割各的不好么？
雷刑仙人看路野意志消沉，于是拍拍他肩膀。
“路小友，看开些。”
“这本是你飞升仙界后才知道的事情，现在我一股脑告诉你，确实有些残酷。”
“我成仙千年，亦曾想自己道侣挚爱亲朋好友。”
“当我成仙万年时，已记不清他们模样名字甚至过往经历！”
“你以为我一人如此？”
“非也非也，在仙界中，诸仙皆如此，连大罗仙帝亦不能免俗，人称成仙忘情劫，只是这劫渡不过去罢了。”
“仙人源于万族，但高于万族，终将自成一族。”
“唯有你我，才是真正族人，下界万灵，不过牛马尔，等你成仙久了，就看开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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