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一会儿,联络员从外边带进来三个人。
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,中等身材,相当敦实,手指粗大,一看就是干活的一把好手。
妇女身后紧跟着一男一女,男的三十多,也是车轴汉子,女的则年轻一些,大概二十六七,有些淮扬女子的婉约气质,看样子是念过书,有文化的。
看见三人进来,李主任情知是外边来人的代表,丝毫没有架子,笑呵呵的从办公桌后边出来,打量为首的中年妇女,仔细回忆了一下:“你是王明娟同志,大岗村的妇女主任。”
妇女愣了一下,没想到李主任能叫出他的名字:“李主任,您认识俺?”
李主任哈哈笑道:“你忘了?去年县里妇女大会,你上台领奖是我亲自发的。”
王明娟有些不好意思。
老话说,人怕见面,树怕扒皮。
有时候,没见面时,恨的牙痒痒,可是见面之后几句客套反而说不出狠话了。
尤其王明娟这样的,虽然在村里算是能人,却怎么玩得过李主任这种老油条,三言两语就抓住了谈话的主动:“明娟同志,我知道咱们的乡亲们都是最好的,不是真遇到过不去的坎儿,不可能闹到我这来,这是我的失职啊!”
李主任一脸情真意切,反而让王明娟三人觉着不好意思了。
人家这么大个县葛委主任拿出这个态度,属实是不容易了。
王明娟道:“李主任,我们也不想给您和县正府找麻烦,可是……”
李主任打断道:“先别急,坐下慢慢说。”又跟联络员道:“去给同志们倒几杯水。”
完事看向有些局促的三人。
本来有些气势汹汹的三人,经过李主任这一番连消带打,在外面的气势没了七七八八。
等联络员把水杯端上来,李主任不慌不忙问道:“明娟同志,你是妇女主任,思想觉悟高,你来说说,怎么回事。”
王明娟有些犹豫,但此时箭在弦上不得不防,她也只能硬着头皮道:“李主任,不是我们大伙儿非要给正府找麻烦,实在是……实在是乡亲们太苦了……”
吧啦吧啦,王明娟说出诉求:“您说,现在好容易有个挣钱的机会,说停就给停了……”
李主任耐心听着,等她说完又看向另外两人:“你们的心情我能理解,但是……有些情况你们不清楚。”
三人并不意外,早知道不可能几句话就改变李主任的主意。
李主任继续道:“现在上级已经发文了,咱们县里马上要包产到户……”
能来到这里的,三人都算是村里的能人,知道包产到户的意思,不由吃了一惊。
李主任痛心疾首道:“你们说,在这个节骨眼儿上,你们给我闹这一出,让我怎么办?现在你们在那边是挣的多,但这个钱能挣几天?难道以后不过了?你们还真相信等厂子建成了,能把你们都招进去当工人?”
说到这两个问题,在场的三人有些迟疑了。
虽然宁卫东之前透过口风,说厂子建成之后,会招募大批工人,现在建厂这些人以后都能当工人。
可真到较真儿了,却没多少人有信心真能变成工人。
现在李主任一句话就把他们问住了。
……
另一头,在赵立春的办公室。
宁卫东刚才透过窗户看见王明娟三人进了李主任屋里。
这时赵立春走过来问道:“进去了?”
宁卫东“嗯”了一声,转又看向县正府的院外。
隔着大墙,在这里什么也看不见,却能预想刚才从李主任办公室出来那些人到外边,应该能把人们驱散。
这个年代,能在生产队当上头头的,都是德高望重,相当有威望的。
赵立春拍拍他肩膀:“别想太多了,我们能做到现在这一步已经很不容易了。”
宁卫东明白他意思。
实际上,他和赵立春的利益也不是完全一致的。
宁卫东的目的是要把厂子搞起来,赵立春则是要在汉东扎下脚跟。
如今赵立春的目的已经实现了一半。
宁卫东心里也打着自己的算盘,从农民变成工人的诱惑,是他手里最大的底牌。
……
这个时候,隔壁的办公室内,那名三十多岁的青年忽然叫道:“我不要分地,就要当工人!”
青年腮帮子的肌肉一跳一跳的,目光迎上李主任,闪烁着想避开,却强自挺着,硬不退让。
“凭什么!”青年咬牙道:“海边那些人靠着走水货就能吃香的喝辣的,我们只不过靠力气挣点钱,我们就合该受穷一辈子?我不服!”
李主任的眉毛挑了挑,眼睛里闪过一抹狠厉。
王明娟在一旁看着,心里一突突,连忙分说道:“李主任,您别见怪,小张……小张三弟上半年相了一个姑娘,本来都谈好了,结果……结果让下泊口村的看上了,硬是出了二百块钱彩礼给截了。”
李主任恍然,难怪这青年身上带着一股子戾气。
这种愣头青,心里又憋着一口恶气,李主任也懒得惹火上身:“小张同志,我不想让全县人民群众都过上好日子?大伙儿都当工人才好呢~可问题是,可能吗?”
说罢李主任不由得往隔壁的方向看了一眼,不由得感觉到一阵心累。
其实他心里也很无奈,攻心为上,其次攻城。
宁卫东画下的‘成为工人’的大饼,恰恰是攻心的利器。
对于这些农民来说,哪怕只有一成希望成为工人,也要拼着争一争。
在这个年代,农民与工人的差距实在太大了。
……
与此同时,宁卫东跟赵立春则在商议下一步对付李主任的计划。
宁卫东道:“大哥,你说能不能想办法,把李主任调到市里去,他这个位置你来坐。”
赵立春心头一动。
按赵家的计划,把赵立春放到南平县,的确是有取代李主任的意思。
但那也得等三四年以后,赵立春在基层积累经验和威望,彻底占稳脚跟,也就水到渠成了。
现在,却急了些。
第297章
要说赵立春不心动不现实,但在仔细思索片刻后,他还是摇摇头:“不行,时机还不成熟。”
宁卫东也没太意外,如果赵立春连这点定力都没有,也到不了现在的位置。
赵立春继续道:“不过,倒是可以摆开架势,让他觉着我们打算这样做。”
“虚张声势?”宁卫东笑了笑:“大哥想的周到。正好趁机把他注意力吸引过去,我们好在下边布局。”
随后几天,表面上风平浪静,但双方都在调兵遣将。
赵立春直接跑到京州市去走动,运用赵家的人脉关系,一副要把李主任挤走的架势。
宁卫东则带着安宁,在县里内陆的各个生产队走动,打着工厂招工的名义,争取基层支持。
与此同时,李主任也在调兵遣将,一时之间双方针锋相对。
……
上午,宁卫东的车抵达上河村,附近三个村组成一个大队。
村里还是土路,但修整的十分平整,房屋也拾掇的不错。
虽然在后世许多人一提起这个年代,就跟贫穷和苦难挂钩,但别忘了在这之前是什么日子。
从建果前的一穷二白,用短短二三十年时间,就把国家建设成这样已经相当不容易了。
村里的孩子没见过汽车,发现来了一辆轿车,立即聚过来一群,跟着汽车后面跑,哈哈哈的笑着,也不在乎尘土。
宁卫东没假惺惺的下车,转身从后车窗看去。
一旁的安宁也跟着看,问道:“怎么了?”
宁卫东笑了笑:“大冬天的,还能在外边风跑,说明能吃得饱穿得暖。”
安宁微微诧异,旋即一笑:“瞧你说的,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,自古就富庶,要说真的苦,也是西北东北那些地方。”
没等说完,王元平一脚刹车把车停住,已经到了大队门口。
宁卫东推门下来,就看见大院子里边出来几个人,为首的正是这里的大队长。
“老李同志!打扰了。”宁卫东紧了两步,笑呵呵的上前握手。
李队长忙说“不打扰”,又介绍了妇女主任和民兵队长,把宁卫东几人让到里边。
寒暄之后,宁卫东很快进入主题。
他来到这里可不是随便兜兜转转,是带着目的来的。
“老李同志,咱们村里……”宁卫东这几天在县里各个生产队走动,目的就是为了招工。
什么叫尾大不掉,怎么才能让敌人投鼠忌器。
归根结底就是要把自己份量做大。
眼下宁卫东要做的就是尽快把厂子支起来。
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,虽然南平县的气候冬天并不影响施工,但要把一个占地上百亩的厂子建起来也不可能一蹴而就。
在这之前,宁卫东必须不断给自己身上加码,在本地招工就是这个目的。
只有跟着他的人足够多了,才能让李主任那边不好动手。
只靠现在在工地干活的千把人还不够。
“卫东同志,我明白你的意思。”李队长露出一脸难色:“可是……”
宁卫东皱眉,倒也不意外对方的反应,因为这两天他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:“您是担心包产到户的事?”
被说到点子上,李队长苦笑道:“卫东同志,土地是咱农民的命根子啊!你说你这厂子现在还是一片地,我说这话不中听,真要将来……有个闪失。”
宁卫东心知肚明对方的担心,而且也猜到在这之前李主任肯定也打了招呼。
却也不急,笑呵呵道:“老李同志,我能理解,不过……我听说咱们队里的地怕也不多吧~”
李队长一愣。
宁卫东继续道:“我了解过,咱们大队这几个村从来都是人多地少,原先大伙儿吃大锅饭紧紧巴巴的,包产到户就能解决根本问题?难道能凭空生出地来?”
“这……”李队长一时语塞。
宁卫东道:“只不过原先大伙儿一起饿肚子,还能互相埋怨。现在分到个户,再吃不饱了,也只能认了,埋怨不到旁人了。”
李队长其实清楚,宁卫东说的一点没错。
以前吃大锅饭固然有不少弊端,但归根结底还是总量不够,发展工业需要工农剪刀差。
仅仅包产到户,解决不了这些问题,只是把集体责任转变成了个人责任。
总量不够的问题还在,工农剪刀差还在。
宁卫东顿了顿,观察李队长的态度,继续道:“要想解决问题,还是得靠制造业,得靠进厂里上班。”
李队长微微有些心动,却还是不托底:“可是万一……”
不等他说下去,宁卫东打断道:“没有万一!我的厂子虽然是集体性质,但背后有机械部,公司的银行账户,躺着几千万现金,你觉得有什么万一。”
李队长不由动容。
宁卫东接着道:“愿意到厂里上班以后,一个月最少二三十块钱的工资,一年下来,二三百块。没去厂里上班的,原先分三分地,现在能到一亩,不是两全其美。”
……
宁卫东吧啦吧啦,李队长听着心里的天平已经有了倾向。
虽然李主任那边打过招呼了,他心里也很尊重这位县里的老主任。
可问题是,就像宁卫东说的,跟着李主任根本解决不了问题啊!
就算包产到户,他早就算过了,他们大队每户连一亩地都合不上。
这个年代,一户好几口人,打出来的粮食照样不够吃。
……
下午,县正府,李主任办公室。
李主任准备出去一趟,一边往身上穿棉大衣,一边随口问道:“今天他们又上哪了?”
联络员道:“白天去了上河村。”
李主任皱了皱眉,停下手上的动作:“上河村……老李……”
李主任“啧”了一声,这几天宁卫东的动向他都心知肚明,却也无可奈何。
他如今手里就一张包产到户的牌,明显大不过宁卫东能让农民去厂子里当工人的份量。
李主任摆摆手,示意联络员出去,稍微犹豫片刻,终是抓起电话:“喂,给我要市葛委张主任……”
片刻后电话接通,简单寒暄之后,李主任开始询问:“那个赵立春的事儿有信儿了吗?”
电话那边道:“老李啊~你急什么,小赵来了还不到半年,就算要走怎么也得春节以后的。”
李主任面露难色:“不是我着急,实在是……嗐~他们折腾的太凶了,搞的下边人心浮动。”
电话那边却不为所动:“老李,你的能力我还是知道的,这点小事肯定能解决。”
李主任很无奈,张了张嘴,还想要说,电话里却传来:“先就这样,有什么事,回头再说。”接着就是一阵盲音。
“咣当”一声,撂下电话。
李主任揉了揉后脑勺,却来不及让他多想,桌上电话忽然响起来。
李主任吓一跳,伸手接起来:“喂,谁呀?”
在下一刻却是脸色一变:“你说什么!……我知道了……好……”
简单通话之后,李主任撂下电话,表情更加凝重。
果然,人有打虎的心,虎就有伤人的意。
他这边打算想办法把赵立春调走,赵立春那边同样在走动关系,想把他从县里调走。
刚才李主任接到的电话,正是他在市里组只部的战友打来的。
李主任的眼睛里不由得闪过一抹狠厉,嘴里嘀咕道:“乳臭未干!还真当我是吃素的。”
说罢更是心念电转。
现在的关键并不是赵立春那边的动作,李主任有信心赵家暂时动不了他。
真正的问题反而是宁卫东按在县里的厂子。
李主任的眼睛微眯,再次抓起电话:“喂,小明啊~到我这儿来一趟。”
那边李小明应了一声。
李主任转又给县里武裝部打去电话:“喂,老何,把民兵给我集结起来,我有用……”
……
此时,宁卫东还不知道,他和赵立春这几天的动作刺激到了李主任。
从上河村回来,又去了一趟工地。
之前来那帮妇女和老人一闹,虽然没把整个厂区的树苗都清理了,也在混乱中清出了一片空地。
虽然这片空地只占工厂总面积的不到四分之一,却也足够让工程队继续施工了。
这几天工地那边就维持着微妙的平衡。
工程队这边开始打厂房的地基,旁边的林业局的人则守着剩下的树苗。
宁卫东也不着急。
斗争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,日拱一卒,比拼耐力,先建起一座厂房再说。
随着量变,谋求质变。
宁卫东正在工地上看人干活,却在这个时候安宁忽然慌慌张张的跑过来,上气不接下气道:“不好了,出事了!”
不等宁卫东问,安宁到近前忙不迭道:“县里动民兵了!”
宁卫东心中一凛,也是吃了一惊。
几乎同时,在远处的道路上腾起一片尘土,影影绰绰能看见打头的一辆东风卡车。
车后箱里坐满了人……(双方对峙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