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存勖忽然按住蚩梦的肩膀,玄色袖管扫过她发间银铃。
前方的雾霭中,隐约浮现出成片的吊脚楼,每一座竹楼的屋檐下都挂着风干的人骨风铃,楼与楼之间的绳网上晾晒着兽皮,皮上用朱砂画着镇邪的符纹。
而在更深处,圣山脚下的蛊王祠门前,九根图腾柱上缠绕着活的毒蛇,蛇信子吞吐间,映出祠门匾额上暗红的血字,那是用擅闯者的鲜血每日新绘的警示。
“到了。”
蚩梦的声音里带着难掩的雀跃,银铃随着竹筏的颠簸撞出清脆的节奏。
陆林轩握紧剑柄的手心里全是冷汗,却见李存勖唇角扬起惯有的戏谑笑意,指尖把玩着从蚩梦发间取下的银蝶簪,在人皮灯笼的幽光中,那笑容竟比周围的蛊毒更让人脊背发寒。
“我乃是苗疆圣女,你们就放心的随我进去吧,不会有人伤害你们的。”蚩梦显得很是开心。
这还是她第一次带中原的人进入寨子。
想来里面的事物,一定会让他们大吃一惊的。
竹筏刚触及忘川渡对岸的泥沼,浓雾中骤然响起铁器摩擦的刺耳声响。
十七道身影如鬼魅般从雾中鱼贯而出,赤足踩过腐叶的声响轻得像蛇信子滑过水面。
为首的苗女戴着青铜獠牙面具,肩头盘着的青鳞蛇突然昂首吐信,信子上的倒钩挂着半片人耳,那是生人勿近的警告。
“蚩梦!”
她握着的骨刀在月光下泛着青芒,刀身刻着的蛊虫纹路正渗出淡淡血光,
“长老会接到密报,说有中原人带着‘煞星’入寨,”
她的视线扫过李存勖,面具缝隙中漏出的目光陡然冰冷,
“就是他!”
霎时间,骨刀、毒弩、缠满蛇鳞的鞭子同时出鞘。
蚩樱往前站了一些,手闭上摇晃的银铃清响混着蚩梦的惊呼:
“都给我住手!”
蚩梦踉跄着从竹筏上跳下,
“他是我带来的贵客,不是什么煞星,蚩媚,我才是苗疆圣女,长老的决定,可管不到我。”
“所以你要叛出我们寨子吗?”
右侧传来阴恻恻的女声。
戴着蝶形面具的苗女甩出袖中蜈蚣镖,针尖擦着蚩梦耳畔飞过,钉入身后树干时竟腾起绿烟,
“蚩梦,你以为你现在还是圣女吗?你的父亲背叛了我们苗疆,你却仍想着要将他救出来,而且,你还去找中原人。”
“住口!”
蚩梦的脸色瞬间煞白,指尖悄悄掐了个蛊诀。
她腰间的兽皮荷包突然蠕动,十几只萤火虫大小的毒蜂破囊而出,在她头顶聚成妖异的绿光漩涡,
“我再说一遍,他们是朋友!若敢伤他们,我就把‘百足潭’的封印全掀了!”
此言一出,持械的苗众明显骚动。
有人倒吸冷气,面具下溢出“蛊婆”的低语;
有人踉跄后退,踩断身后枯枝发出脆响。
为首的青铜面具女握紧骨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,却在瞥见蚩梦指尖缠绕的金蚕蛊时,喉间发出不甘的闷响,那是只有蛊婆继承人才有的本命蛊。
“带我们去见长老。”
她终于咬牙开口,骨刀重重劈入身侧树干,
“若敢耍花招,你清楚后果。”
浓雾中又涌出数名苗女,手中的藤索浸过蛇毒,在月光下泛着黏腻的光。
蚩梦回头看向李存勖,却见他倚在竹筏边把玩银蝶簪,唇角挂着漫不经心的笑。
蚩樱凑到了陆林轩耳边,压低声音:“那些藤索上的黏液不对劲,像是……”
“若不想变成骷髅,等会动手时务必避开。”
“好,我带你们去见长老。”
浓雾深处,蛊王祠的图腾柱突然发出共鸣般的震颤。
不知从何处传来的低沉鼓点,像某种巨兽的心跳,一下下地砸在众人耳膜上。
苗女们手中的藤索在泥沼里拖出蜿蜒的痕迹,腐骨散的酸臭混着夜露的清苦,熏得陆林轩指尖发痒。
她刻意与李存勖拉开半步距离,青霜剑却始终斜指地面,剑尖划开的裂痕里渗出暗紫色汁液,那是方才毒蜂蛰过的痕迹,此刻正泛着诡异的荧光。
吊脚楼群在雾中若隐若现,竹楼之间的绳网上晾晒的兽皮无风自动,每张皮上的朱砂符纹都在月光下渗出血丝。
路过某座竹楼时,二楼突然垂下湿漉漉的头发,发梢滴着的水珠落在陆林轩手背,竟是温热的。
她猛地抬头,却只看见半掩的木窗后闪过一双赤足,脚踝上缠着的银链刻着密密麻麻的蛊虫纹样。
中央祭坛的篝火突然爆燃,火光照亮了围坐的长老会。
十二具人骨座椅上,坐着六位戴着不同面具的长老。
左边三位覆着兽首面具,右眼处嵌着活的毒蛛。
右边三位戴着人皮面具,嘴角缝合着蜈蚣状的银钉。
“蚩梦,你可知罪?”戴着虎头面具的长老开口,声音像两块砂纸摩擦。
“私自离开,如今又带中原煞星入寨。”
他抬手指向李存勖,“你是想带他害死我们所有人吗?”
蚩梦有些懵,怎么自己离开了寨子一趟之后,就变成了这样了。
“长老,什么煞星,你们是不是弄错了什么了?他们就是我从外面带回来的朋友而已。”
李存勖上前,拉住了蚩梦的手,轻笑着说道:“傻丫头,你还觉得这是我们的问题吗?”
“小哥哥,你的意思是?”
“你所熟悉的这些人,都已经被人给控制了。”
蚩梦瞳孔一缩,看向自己熟悉的这些人,他们看着自己的眼神,跟之前有了很大的区别。
不再是带着宠溺,而是冷漠。
“你们……”
“蚩梦,如今的苗疆,已经不是原来的苗疆了,你不该回来的。”
一旁的苗女冷哼了一声。
祭坛下的泥沼突然沸腾,成千上万的蛊虫破土而出。
黑色的噬心蚁组成流动的地毯,每只蚂蚁都扛着比身体大三倍的毒刺,在月光下泛着油亮的紫光。
碗口粗的青鳞蛇从房梁垂落,鳞片间爬出密密麻麻的寄生蜱虫,落地时发出黏腻的声响。
空中的荧光蝶群突然集体黑化,翅膀拍打出腐蚀性的粉末,所过之处,竹楼的木栏瞬间冒出绿烟。
无数的蛊虫,朝着李存勖等人涌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