幸亏把张国榕送到医院及时,经医生诊断,确认是发烧无误。
方言和张曼玲等人陪着张国榕打完点滴,然后送他回酒店休息,离开的时候,医院里的医生、护士都依依不舍,毕竟,张国榕这样的歌坛天王巨星出现在医院里,那可是百年难得一遇。
也正因为如此,当方言把张国榕送到医院时,整个医院彻底地沸腾起来。
好在院长、主任等人第一时间出手,控制住场面,维持好秩序,要不然偌大的医院非躁动不可。
方言开着车,载着史燕生、张曼玲回到北影厂,毕竟她们两人的自行车还停在厂里面。
正好此时,大楼的门口停着一辆辆的皮卡,工作人员从车上一点一点地搬运拍摄设备。
龚樰、陈凯哥、莫伸一行人也陆陆续续地从车上下来,开始指挥着不同工种的小组。
“方老师,您怎么来了!”
章艺谋轻咦一声,立马引来其他人的注意。
“我这趟是来探探班的,没想到还真遇上了事。”
方言随即说到了张国榕送医院的前因后果。
龚樰语气里透着几分担忧,“那他现在怎么样了?”
方言认真道:“已经退烧了,现在正在酒店里休息,我让他接下来两天暂时都不要学戏了,以普通话学戏为主,等身体彻底地恢复过来以后,再由史老师、张老师继续指导京剧表演。”
龚樰眉头舒缓,内心里也随之松了口气。
莫伸建议道:“我们要不要抽个空去探望一下?”
“这个我已经和他商量了,暂时就不用探望了,不然反而容易耽误国榕的休息和恢复。”
方言道:“依我看,倒不如等他身体稍微好转了再说。”
“方老师言之有理。”
众人深以为然,不无同意,因为接下来几天他们要继续拍《霸王别姬》的外景戏。
“我们勘景下来,最后选定在顺义的汉石桥湿地。”章艺谋说:“那里长着大片的芦苇,被誉为京郊‘小白洋淀’,在白雪的衬托下,非常适合戏班唱《霸王别姬》唱词的那一场戏。”
方言和众人同行,一路上边走边聊,走进了暖和的会议室内。
“方老师,龚导,我得提前跟你们打声招呼,可能我要在2月份的时候请一段时间的长假。”
章艺谋直截了当地说,自己要随《红高粱》剧组,去西柏林参加柏林国际电影节。
龚樰想也没想地直接批准,“希望你和姜闻、巩利他们能为国争光,拿一个国际大奖回来。”
“一想到可能能获奖,我心里就高兴。”
章艺谋嘴角抽动了下,“可又想到要和姜闻一块去西柏林,心里又有点不是滋味。”
方言摇头失笑道:“你跟姜闻在《红高粱》剧组里结的梁子,还没有化解开吗?”
章艺谋撇撇嘴,“方老师,您是了解我的,我绝非小气之人,只是姜闻实在是太过份了。”
随后娓娓道来,说在《红高粱》拍摄期间,姜闻完全不能按自己的思路表演,每次他一有什么新想法时,不管章艺谋就直接喊“咔”,这让初次当导演的章艺谋心里很是不爽。
拍戏时也总是断断续续的,可以说是一直从开机吵到电影杀青。
“他这人平日里不是这个样子,也只有拍戏的时候才会像个倔驴一样,喜欢顶牛。”
龚樰劝慰道:“冤家宜解不宜结,看在你们俩都是为了让戏更好的份上,还是不要放在心上。”
“唉,我何尝不是这么想呢。”
章艺谋叹了口气,“只不过像姜闻这种人,只有方老师才能镇得住他。”
方言见他郁结未散,也不再劝,而是转移话题道:“不过说回来,你们这次去的幸好是柏林国际电影节,而不是香江金像奖,否则的话,可能会闹出一些笑话或者误会出来。”
章艺谋诧异不已,“方老师您这是何意?”
方言说,“姜闻”在粤语的发音形似“肛门”,依姜闻的性子,非发火不可。
“噗嗤!”
章艺谋听到这话,哈哈大笑,刚刚的愤懑之情瞬间烟消云散。
…………
从第二天开始,龚樰拍完戏后,都要召集剧组所有小组的负责人,盘算着拍摄计划表。
在电影行业里,有个行业术语叫“小夜”,即拍摄到晚上12点左右,当然有“小夜”,也就有“大夜”,“大夜”就是分至少两个组,24小时不间断地拍戏,而《霸王别姬》就介于两者之间。
每天的拍摄时间高达14到16个小时,毕竟错过了这个难得的下雪天,想要再拍雪景就难了!
但由于工作忙碌,天气寒冷,剧组里渐渐地有人开始感冒咳嗽,甚至像张国榕一样发烧。
于是,龚樰给全剧组的人放了半天的假,也借着这个休假的机会,和方言一同看望大病初愈的张国榕,就见他气色已经恢复,在练功房里接受张曼玲的指导,开始表演《霸王别姬》曲目。
方言关切道:“国榕,现在身体怎么样?”
“已经好多了。”
张国榕笑了笑,之前不管是压腿,还是练肢体的时候,由于发烧,全身隐隐作痛。
闲聊了会儿,龚樰突然提道:“今年的除夕是2月16号,如果不出意外的话,那段时间就会开拍成年程蝶衣和段小楼的戏,也就是你和姜闻的戏份,不知道那时候你是留在内地过年,还是……”
“我想留在内地,这还是我第一次在内地过大年呢!”
张国榕道:“正好借这个机会,我想体会下内地的过年跟香江有什么不同。”
方言道:“是这样的话,一个人留在内地过年未免太孤单了,不如就来我家如何?”
“这会不会太麻烦方生了?”张国榕有所意动。
“不会,多一个人多一分热闹,何况我们全家基本上都是你的歌迷粉丝。”
方言摆了摆手,“有你在的话,指不定会有多么热闹呢。”
见龚樰也和善地发出邀请,张国榕不再推辞,欣然答应下来。
方言嘿然一笑道:“你留在内地过年这件事,如若被中央台的人知道,特别是让春晚创作组的人知道,非得想方设法地求你上春晚不可。”
“春晚这个节目,我也听不少香江的媒体提及过。”
张国榕犹豫道:“只不过我现在说普通话还行,唱的话还略显吃力,而且唱的也都是粤语歌。”
方言投去意味深长的目光,“如果你愿意登上春晚舞台的话,我倒可以替你写一两首国语歌。”
“什么,张国榕要来我们家过年!?”
方燕从龚樰的口中听到这个消息,激动地双手拍桌,猛地站起了身。
杨霞也是张大嘴巴,一时间说不出话来。
方燕脸上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,“哥,嫂子,这是真的嘛!是真的嘛!”
“你说呢!”方言白了一眼。
龚樰浅浅一笑,随后把邀请张国榕过年的来龙去脉,一五一十地都说了出来。
“哇!”
眼见方燕兴奋得几乎要蹦起来,杨霞一把把她摁在椅子上:“这事你不准对外乱说。”
方言和龚樰相视一笑,假如张国榕到他们家过年的消息流传出去,整个南锣鼓巷非炸锅了不可。
一个个的都涌到他们院子里追星,且不说这些人还过不过年了,就自家这年肯定也过得不清静。
“那我到时候可要多做点菜,把张国榕好好地招待好。”
杨霞投去问询的目光,“岩子,小樰,你们知不知道他喜欢吃什么菜?”
“妈,张国榕是香江人,当然是常吃粤菜啦。”方燕眼里冒出“bulingbuling”的光。
“粤菜我可不会做。”杨霞摇了摇头,“不过我记得离家不远就有一家专门做粤菜的馆子……”
“我看是你自己想吃粤菜吧。”
见小妹激动地点头,方言毫不客气地赏了她一个脑瓜崩。
龚樰不禁失笑道:“妈,不用特意去准备,他对菜品什么的绝对不会挑剔。”
“是啊,您就当他是寻常的客人一样对待就好,无非是多一双碗筷而已。”
方言宽慰说:“以前过年的时候,菜该怎么做,这次就怎么做,多做一点就好了。”
杨霞悬着的心彻底地放了下来,接着叮嘱了句:
“这件事记得告诉你姐夫和你姐,要不然等他们回来过年,没个心理准备,非吓坏不可。”
“好!”
方言和龚樰相视一笑。
………………
临近年关,家家户户都忙着采购年货,张贴春联,高挂灯笼,清扫院落等等。
方言则带着一批年货,来到雍和宫大街,让余桦、陈西米等人回乡过年的时候,好顺路带上。
石铁生把分发年货的事情交给妹妹石岚,然后拉上方言,在会议室开会讨论明88年的计划安排。
“年后,我们要在报纸上发布招聘公告,要招至少两个懂日语的翻译才行。”
侣海晏环顾四周,“不然的话,方老师从日本谈下来的合作,可就没法推进。”
石铁生一本正经道:“是啊,毕竟我们在坐的除了岩子,没有一个人懂日语,就更不懂日语翻译,那么《寒鸦城》、《幻影城》这些日本推理杂志上的小说,也就没法在《推理世界》上转载。”
“那就这么定下来。”
方言心里盘算着,等铃木洋子从日本回到华夏,就让她推荐几个可靠又有能力的翻译。
毕竟这年头,工作可是包分配的,而像外语翻译这样的稀缺人才,更是不可能肥水流了外人田。
“接下来就是电视剧、电影方面的创作合作。”
石铁生缓缓道:“跟燕京电视艺术中心之后合作的《渴望》,由我主笔,余桦、西米协助,还有目前已经正式开拍的《霸王别姬》,由岩子你亲自坐镇,另外,燕京台、中央台、北影厂、西影厂、上影厂等单位都有意和我们工作室建立合作关系,希望我们能提供更多更好的剧本供其拍摄制作。”
方言左看看,右看看,“比如说呢?”
王硕立马开口道:“方老师,您还记得叶大英嘛?”
方言颔首,这个叶大英跟龚樰可是同学,受了西影厂的推荐,在北电的导演进修班学习,将来跟冯小钢一样,也是拍王硕小说的专业户,比如《大喘气》、《永失我爱》、《一半海水一半火焰》。
“叶大英看上了我去年在《收获》上发表的小说,《顽主》。”
王硕咧嘴发笑道:“他想要把它改编成自己作为导演的处女之作,我准备替他打这个下手。”
方言挑了挑眉,并没有任何的反对,而是向王硕推荐了葛尤、梁田、朱菻等人参演电影。
“这个当然没问题!”王硕也准备把自己的狗腿子,冯小钢拉到《顽主》的剧组里。
商议了一番之后,众人开始讨论《推理世界》、《童话世界》等杂志的发展战略、编辑方针、扩张计划,其中还包括再创建一本关于“武侠玄幻”的杂志,以及《科幻世界》主办的世界科幻大会。
这么一谈,时间就不知不觉地过去,很快地就来到了2月16日,除夕夜。
傍晚时分,夕阳西下,方燕顶着寒风,在四合院的大门口东张西望,盼望着那道熟悉的车影。
终于在翘首以盼之下,方言载着张国榕和龚樰,把车稳稳当当地停到她的视线之中。
张国榕戴着针织帽和口罩,身着军大衣,把自己遮挡得严严实实,让人丝毫看不出自己是谁。
方燕激动不已,一个箭步就冲了上来,“张……”
“嘘!”
龚樰一边捂住她的嘴,一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。
“外面天冷,咱们进屋里再说。”
方言没好气地白下眼,然后喊着张国榕一道进屋。
沿途之上,时不时地就有人打招呼,互道“新年快乐”,也有人注意到裹得严严实实的张国榕。
方言只推脱说是自己邀请来家里做客过年的朋友,街坊邻居一听这话,也全然没放在心上。
于是乎,一行人在没有闹出太大动静的情况下,顺顺利利地进入屋内。
此时此刻,杨霞、方红、韩跃民等人早已在屋内等候,一见到张国榕的身影,便又惊又喜。
“这位是我母亲……”
“坐在这边的是我姐夫,韩跃民,在他旁边的是我姐姐,方红。”
方言简单地一一介绍,“至于她怀里抱着的,自然就是我的外甥女,韩月。”
张国榕笑容满面,寒暄问好,然后把特意从王府井百货大楼采买的礼物递了过去。
“诶,人来就好,还带什么礼啊!”杨霞笑盈盈地招呼众人坐下。
张国榕坐在龚樰和方燕之间,喜气洋洋的氛围让他一下子跟方言一家子人的距离拉近了不少。
耳畔边,忽地传来“噼里啪啦”的鞭炮声,不同于香江的一股年味渐渐地在胡同里弥漫开来。
………………
“这个就是春晚吗?”
张国榕直勾勾地盯着电视,就见舞台上正站着鞠苹、孙道临、王钢、姜坤等春晚主持人。
方言问道:“你觉得怎么样?”
张国榕沉吟片刻:“感觉和我看过的TVB台庆有几分相似。”
“确实跟TVB台庆有相似之处,不过节目设置上还是有所不同的。”
方言细细道来,TVB台庆的节目大多数是歌舞类节目,即便有不同类型的节目,也基本以魔术、杂技、粤剧为主,就比如83年TVB台庆的时候,作为无线五虎的刘德桦、梁朝韦等人亲自表演杂技。
甚至于,为了博人眼球,刘德华还亲自上阵表演“胸口碎大石”。
“是啊是啊,看春晚其实最值得看的还是相声和小品,你在香江肯定见不着。”
韩跃民把酒一饮而尽。
张国榕满脸疑惑,“相声是什么?小品又是什么?”
“你不知道也不足为奇。”
方言笑了笑,虽然南北都有相声的存在,但由于北方的相声已经普遍使用普通话,即便是方言,也是作为相声的包袱和特色来运用,从而北方相声在全国各地传播起来,没有丝毫的障碍。
反倒是以粤语为主的南方相声,光是方言这一点,就严重限制了它的传播范围。
注定了只能在粤东、香江等地区流行开来,更何况粤东的方言众多,很多地方都有本地家乡话。
至于小品就更不必说,小品可是表演、话剧、相声剧等品类相结合的产物,香江就更不可能有!
…………
听方言解释“相声”和“小品”,张国榕只是一知半解,充满疑惑。
但当他亲眼看到赵丽榕参演的《急诊》、冯恭参与的《求全责备》,以及姜坤表演的《电梯奇遇》,一下子就对“小品”和“相声”来了兴趣,忍不住地感叹了一句:
“这种节目我还是第一次见,真的是太有意思了。”
“有意思吧!”
韩跃民、杨霞、方红等人互看一眼,嘴角挂着灿烂的笑容。
张国榕点了点头,同时用筷子夹了一块接一块的豌豆黄,这滋味在香江可从来没吃过。
“不过哥哥你来的时间不对,前几届春晚的小品和相声其实更有意思。”
方燕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,“比如《吃面条》、《羊肉串》、《拍电影》、《英雄母亲》……”
“燕子这话说的不假。”
韩跃民说有方言参与和策划的前几届春晚,精彩程度绝对远超近两年的。
张国榕大为震惊,既惊讶于方言居然是前几届春晚的核心策划,又吃惊于他是小品的创造者。
“区区小事,不足挂齿。”方言轻描淡写地来了一句。
张国榕恍然大悟,“怪不得方生会想要邀请我上春晚献唱,原来还有这一层的关系。”
龚樰替方言解释说,上春晚唱歌这件事于张国榕自身来说,也是百利而无一害。
“没错没错,去年春晚上的那个费祥,名气和地位跟你完全没法比,但在唱完《冬天里的一把火》和《故乡的云》以后,直接火遍大江南北,全国10多亿人口,至少有一半人都认识他!”
韩跃民嘿然一笑,顺嘴说出自己的服装品牌凭借费祥的人气,在全国各地可谓是卖爆。
“如果你以后想要进军内地市场的话,这个春晚是绝对不能不参加的。”
方言还有一句话没说出口,越到以后,春晚舞台越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可以上的。
张国榕说他会把这件事带给经纪人和新艺宝,想必他们也不会拒绝这么个大好的机会。
“等你确定了参加哪一年的春晚,说不准我会再安排邓丽筠、松坂庆子、利芷她们同时参加。”
方言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。
张国榕、杨霞、韩跃民等人大为震惊,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“没什么好意外的。”
方言不以为然地扬扬手,说邓丽筠跟自己本来就有约在先,正好如今两岸已经开始破冰。
张国榕张了张嘴,然后眼里闪过狡黠之色:
“不知道方生之前说的话还算不算数?如果我上春晚的话,真的会给我写国语歌?”
“这又有何难呢?像《晚风心里吹》,歌词既有粤语版本,也有国语版本。”
方言眼珠骨碌一转,倒不是不可以让张国榕来唱,跟《霸王别姬》极度适配的《赤伶》。
像《探窗》、《怎叹》、《万疆》这种歌曲也似乎不错……
正当他思索的工夫,春晚也渐渐地临近尾声,很快就到了倒数第二个节目,《巧立名目》。
牛裙那张口闭口的“领导,冒号”,逗得屋里的所有人哈哈大笑,前仰后合。
甚至于张国榕都不禁生出一个念头,那就是年后等全聚德开张的时候,一定要吃一顿烤鸭。
就在如此其乐融融的氛围中,屋外的鞭炮声越发地响亮,一下子就挑起了张国榕等人的兴趣。
方言于是带着小妹、张国榕他们,人手一堆的烟火炮竹,在嘈杂的胡同里玩耍起来。
张国榕满脸兴奋,毕竟已经好久没有接触过这些玩意,不禁重拾起昔日放烟花放炮竹的快乐。
“砰!”
“砰砰!”
伴随一声声的巨响,烟花像一朵朵盛开的花朵,争奇斗艳,绽放在夜空中。
刹那的光亮,照在张国榕的笑脸上,边上三三两两的孩童、大人不经意地看到他的侧脸。
人群里,突然冒出一个细小的声音,“你们觉不觉得刚才那人长得很像一个人啊?”
玩着摔炮的女孩弱弱道:“你该不会想说像张国榕吧?”
“对啊,我想说的就是张国榕。”
那人频频回头望去,但因为天色昏暗,只能勉勉强强地看个大概,“你们觉得他是不是……”
“怎么可能,你一定是眼花了。”女孩摇了摇头,“张国榕怎么可能会出现在咱们胡同里!”
此话一出,立刻就引发众人的附和。
毕竟,任谁都不敢相信,张国榕竟然真的在南锣鼓巷,而且在和方言一家一块过大年、玩烟花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