主旋律电影的概念一经提出,立刻在整个座谈会传了开来。
就连娱乐片和文艺片的争议,也被搁置在一边,众人集中地研究和讨论起主旋律电影。
就算茶话会结束,石方禹、滕进贤等人也不肯放过方言,把他请到办公室里开小会。
“方老师,刚才真的是替你捏了一把汗。”
石方禹递上了泡着茶的搪瓷杯。
“不瞒你们说,我手心里早就全是汗了。”
方言半开玩笑道。
“说起来也是难为你了。”
滕进贤直截了当地说:“这个‘娱乐片’的论战实在是太复杂,连我们都不敢轻易地发表意见,就怕话没说清楚,或者说得不好,让电影界的思想更混乱、更动荡。”
方言却并不这么认为,眼下正因为娱乐片大论战的形势激烈,搞得制片厂束手束脚,既不敢放开手脚地拍商业片,又不能不去拍能挣钱的娱乐片,毕竟,电影厂上上下下几百张嘴是要吃饭的。
“你这话说得不假,确实该好好议一议。”
石方禹点头附和。
滕进贤解释说,“之前局里之所以不表态,其实主要是担心过度地纵容娱乐片的发展,会把华夏电影带进阴沟里,但刚才方老师在会上这么一讲,我们对‘娱乐片’可是有了一个全新的认识。”
“不能再叫娱乐片了,现在应该叫‘类型片’。”
石方禹立马纠正,接着请教起类型片,尤其是主旋律类型片。
“如果能用类型片的概念取代有争议的‘娱乐片’,我想同志们的思想包袱会少很多。”
滕进贤听了一会儿,露出满意的笑容。
“只怕事情没有这么简单。”
方言说:“我们的电影制作、培养、评价、工业、发行、宣传等体系,都是借鉴老大哥形成的计划体制,现在要求电影厂里的领导、导演、编剧这批人去拍商业片,去主动地迎合市场和观众,这不仅仅是思想的问题,还是能力的问题,到底能不能拍出合格的商业片。”
石方禹和滕进贤面面相觑,一时间竟难以反驳。
方言喝了口茶,拿上影厂和徐客工作室合作的《黄飞鸿之壮志凌云》举例,毫不客气地指出了上影厂在拍摄这种商业片的时候,在理念、技术、宣发等方面的落后之处。
“是啊,上影厂也向我们反映过类似的情况。”
滕进贤道:“吴老的建议是,要多多地利用合拍片这种模式,向香江的电影公司取一取真经。”
石方禹语气认真说:“现在看来是十分有必要的,特别是学它们怎么拍娱、商业片。”
“说来也巧。”
方言有所保留地提到自己途经香江的时候,跟嘉禾、邵氏初步谈妥的电影合作。
石方禹又惊又喜,“好!太好了!邵氏和嘉禾可是香江赫赫有名的电影公司!”
“此一时彼一时了。”
方言摆了摆手,“嘉禾倒是如日中天,不过邵氏早就江河日下,已经离停产不远了。”
滕进贤大为吃惊,完全想不到邵氏影业这么个庞然大物,竟然沦落到了这幅田地。
“这就是商业竞争的残酷,如若我们的制片厂还不思进取,还不肯在电影娱乐化、商业化上下功夫,早晚也会像邵氏影业一样,减产停工。”方言道,“所以必须求变,你们觉得呢?”
石方禹不禁意动,“方老师,关于邵氏和嘉禾的合作,我们自然是热烈欢迎。”
接着投去问询的目光,“就是不知道和它们的合作方式,是不是和《黄飞鸿之壮志凌云》一样,也是指定制片厂来合拍,让厂里的同志能学习到商业片的制作经验?”
“邵氏是绝对没问题的,不过嘉禾嘛……”
方言琢磨着以内地制片厂的实力和条件,很难参与到《虎胆龙威》和《警察故事》的制作,但是可以派遣一个学员组去现场观摩学习。
“这个意见提的好,我们会开会研究的。”
石方禹眼前瞬间一亮。
滕进贤也很赞成,但比起学员组,更关心的是和邵氏合拍什么样的类型片。
石方禹追问道:“会不会是你说的‘主旋律类型片’吗?”
“这个我还没有完全想好,不过有一点是很明确的,就是一定会是一部商业化很重的娱乐片。”
方言一本正经道,“像《黄飞鸿之壮志凌云》一样。”
“对,像《黄飞鸿》这样的电影,多拍几部!”
石方禹道:“如果拷贝卖得都跟《午夜凶铃》、《少林寺》、《神秘的大佛》那么多的话,就能给娱乐片树立几个典型,到时候,我不信国内的制片厂会对娱乐片无动于衷,会不愿意拍类型片?”
滕进贤望向方言,眼里充满着期待,“方老师,接下来就要看你的了。”
…………
小会一结束,方言便离开电影局大楼。
就见龚樰静静地站在大门口,显然已经等了一阵子。
“不是让你先回去吗?”方言快步上前,“等久了吧?”
龚樰摇头微笑道:“我这不是担心你嘛,你刚刚的发言真的吓了我一跳。”
“你还不了解我?什么样的风浪我没见过,不要为我担心!”
方言嘿然一笑。
“还说呢。”
龚樰帮他提着各种礼物,“也不知道明天的报纸上会怎么写……”
方言不以为然,“爱怎么说怎么说呗,总之还是那句话,真理越辩越明,早晚他们会认同我说的‘商业片’、‘类型片’、‘主旋律’这些概念。”玩味地眨了下眼,“不信的话,咱打个赌?”
“我才不和你赌呢!”
龚樰羞恼地瞪了眼,脸颊微微发红,“每次的赌注都那么过份!”
方言咧嘴发笑,招了招手,打了辆黄色面包车,直奔什刹海的四合院而去。
第二天,伴随着《电影画报》、《文艺报》等报刊率先地刊登了关于方言对娱乐片的见解,整个电影界再起波澜,越来越多的电影理论家、文艺评论家等行内人士卷入到类型片、主旋律的讨论中。
而《华夏银幕》、《大众电影》这些距离最新一期的发行还有些时日的电影杂志,也早已按耐不住,迫不及待地出版增刊,积极而主动地参与其中,特别是《当代电影》。
在“探讨与争鸣”栏目上,专门发表方言对娱乐片的几篇总结性文章。
从娱乐片兴起的背景,到娱乐片的审美基础和文化功能,从类型片的种类及其规律,到评价类型片特有的标准和尺度,再从主旋律电影的定义,到主旋律和类型片的结合……
如此大的动静,让娱乐片的关注度陡然上升,在文艺界引发了一场规模空前的大论战。
清晨,一阵微风吹过,花圃的花草左右摇曳。
方言料到会有报刊的记者埋伏在人文社,守株待兔,为了躲清闲,并没有急着去上班。
整个人坐在石桌前,手上来回地转动着笔,专注地盯着稿纸上看。
《赌神》、《赌圣》、《英雄本色》、《监狱风云》……
但很快地把一个个电影名统统划掉,接着包括“赌片”等类型片的统称,也被一并划去。
就在自己苦思冥想之际,背后传来一阵急促而琐碎的脚步声。
“姐,姐夫,你们怎么来了?”
“小樰上学的时候,特意路过我们那儿,再三地叮嘱我们一定要来拿礼物。”
方红挺着肚子,穿过藤萝架。
“东西在屋里头呢,我去拿给你们。”
方言抄起一摞稿纸,站了起来。
“你忙你的,我们自个去拿就好。”
方红把他摁回到石凳上,“你这才刚回来没几天,怎么又写上啦?这回写的是啥?”
“是不是《重案组》的后续?”韩跃民语气里透着一丝期待。
“这您可猜错了。”方言道,“受人之托,给人准备个本子。”
韩跃民不无遗憾道:“岩子,那你的《重案组》有没有存稿?有的话,借我看看呗。”
方红没好气地白了眼,然后笑着对弟弟说:“每期的《推理世界》,你姐夫他都没落下,一有最新的一期,别说吃饭了,上厕所的时候都带着,一门心思地看《重案组》,连生意都差点耽搁了。”
“有这么夸张吗?”
方言用戏谑的口吻说。
“我这症状都算轻的,你要有空就去胡同里蹓跶溜达,片区里的民警人手一本《推理世界》。”
韩跃民道:“很多人把你的小说当破案宝典呢,做梦都想办像一件小说里的大案。”
“这是人之常情,人年轻的时候都想办大案,可是这大案的背后,有多少人改变了人生。”
方言摇头失笑。
“这话说得在理儿!”
方红道:“没有案子,才是真正的天下太平,才是你好我好大家好。”
趁着两人唠家常的工夫,韩跃民手脚麻利地把方言精心准备的礼物都拿了出来。
“岩子,你怎么买了这么多补药?这可不行,大夫千叮咛万嘱咐,切记不能滥用补药……”
“姐夫,这里头主要是给你备着的。”
方言拿起一盒精美的包装,“就说这个‘发之源’,专治白发脱发。”
韩跃民嘿然一笑,“不用不用,掉头发的毛病我已经好了。”
方言挑了挑眉,“好啦?”
“可不是嘛!”
韩跃民说前阵子去豫南的医院,专程拜访了“神医”,买了一堆“101生发液”。
“效果确实不错,估计比这香江的‘发之源’还要好。”
方红道:“岩子,这药你算是白买了。”
方言却一点儿也不心疼,反而对韩跃民口中的神医感兴趣,一问才知,大夫果然是赵章光。
两眼瞬间发亮,赵章光的101生发液,可是一个能发大财的独家秘方。
“怎么了,岩子,有什么不对吗?”
韩跃民和方红互看一眼,疑惑不解。
方言问道:“姐夫,这个‘101生发液’的海外代理权还没有人拿吧?”
“应该是没有,从来没听赵医生提过海外销售这一茬。”
韩跃民直截了当地说,现在光应付国内的病人都不够,“101生发液”简直是供不应求。
“那就好!”
方言一拍大腿,“咱们得赶紧把‘101生发液’的海外代理权拿到手,而且是越久越好。”
“岩子,这是为什么?”韩跃民满腹狐疑,“难不成这玩意儿在国外很有市场吗?”
方言斩钉截铁道:“当然啦,特别是在日本!”
“日本?!”
韩跃民和方红大为震惊。
“你们不知道,日本人从古代开始就饱受脱发秃头的困扰。”
方言开玩笑地说:“为了解决脱发危机,他们也是千方百计地想要保住自己稀疏的发量,于是精细设计了一种叫‘月代头’的发型,就是把前额侧顶部的头发统统剃光,让头皮露得像半月形,既可以佩戴头戴的时候,不容易得头藓,又可以掩饰脱发、秃头的情况。”
“这个发型真的能解决他们的秃头的毛病?”
韩跃民难以置信道。
“怎么可能,只要你秃,就不可能只秃头顶啊。”
方言一脸坏笑,日本古代的武士把发髻视作自己的生命,在比武中被砍掉发髻可是奇耻大辱。
所以,武士一旦开始脱发,那稀疏的发髻就会成为被嘲笑的对象,以致于江户中期,武士采用保守方法,尽量把脑后的头发流畅,然后反复折叠,让发髻变粗,但这就有了新的问题,就是头发容易散开,也不便保持,于是乎,发膏就随之出现。
日本人开始用鱼胶、米浆这些带有粘性的东西,在盘好发髻后一遍遍地刷,让发髻变得又直又粗,为了这份不秃头的“尊严”,通常凌晨两点就要起床开始抹了。
“哈哈哈,哈哈哈!”
韩跃民和方红忍不住地发笑,笑声越来越大,根本没有停过。
“就算现在,你冲他们骂一句‘秃头’、‘贼秃’,虽然伤害不大,但侮辱性极强。”
方言抿了抿嘴,强忍笑意。
韩跃民倍感兴趣道:“日本古代是这样,现在也这样?”
“现在比以前更严重。”
方言去日本也不是一趟两趟,日本职场的加班文化虽然没有变态到“社畜”级别,但也是享受着“996”、“007”的福报,甚至一直流传着“大叔们是只要努力工作着就足够了”。
日本的中年社畜们,真的是太需要一瓶“101生发液”!
“这的确是一本万利的好生意啊!”
韩跃民饶头兴趣,“岩子,真亏你连这种商机都能找到。”
方言扬了扬手,依稀间记得上辈子有人就是靠“101生发液”的代理权,瞬间暴富,挣了足足上千万美刀,成为了内地第一个开上“法拉利”的富豪。
“我这就想办法把101生发液的海外代理权弄到手。”
韩跃民眼神炽热无比。
“把海外代理权全吃下去,不太现实,咱们争取拿下亚洲的代理权。”
方言认真地叮嘱,“特别是日本市场。”
“好!”
韩跃民道:“有了101生发液在日本的代理权,我估计咱们的生意能结结实实地向前迈一大步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