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幕里,宋战军的脸很难被看清。
陈选生不知道宋战军此时的表情,但听到他的话,陈选生就知道这事不能含胡过去了。
他脸上笑容越来越浅,到最后甚至叹了口气。
“宋知青,你这又何必刨根问底呢?刚才我问你怎么会在这儿的时候就已经表露我的态度了才对啊。”
这时候陈选生面无表情:“不过既然你问破了,那我就多嘴提醒一下。下次过来这边,我希望宋知青你能够醒目一点。”
“我爹宽厚,无论是对下乡的知青还是下放到这儿改造的人,都一向是能照顾就照顾。但我不希望你们仗着我爹的好心肠,坑害了我爹、大队的名声。”
陈选生目光平视。刚才嘻嘻哈哈,并不是他怕了宋战军,只是不希望插足这些人、这件事太多。
另一旁,宋战军嘴角抽搐。
这时候他才反应过来,自己这是给自己挖了个大坑啊。
这也是他关心则乱了。
这要是自己的事,哪怕是枪林弹雨,宋战军眼皮子都不带眨一下的。
但涉及到那几位老人……
加上刚才时间又急,宋战军就没考虑到太多了。
现在细细回想,宋战军才赫然发现,那么多年下来,那几位老人似乎都没受过磋磨。
干脏活、累活,这些肯定是要的。
这是没办法的事,上面要求下来,这些下放的人就要干这些活。
但其他方面,陈树根做的都十分的公道。
无论是保障牛棚里那几位的安全,还是分粮食上面……
宋战军有自己的渠道,对外界的现状很了解。
他自是知道衡县以外的地方,那些下放下来的人的待遇……
想清楚了这些,宋战军的神色瞬间就缓和下来。
不过现在一个很头疼的事摆在宋战军面前。
就是他要怎么才能摆平陈选生?
宋战军不是傻的,他知道自己刚才的行为肯定惹怒了面前这位大队长家的小儿子。
现在前途渺茫,未来的路一片漆黑,他们栖身于衡水大队。
可以毫不客气的说,陈树根就是笼罩在他们这些人头顶上的天。
而陈选生在陈树根心里的地位。
无语多言!
“那个……陈同志,刚才是我太着急。”
也是难为宋战军了。
长这么大,宋战军啥事含糊过?就就是他真的不知道怎么样说软话。
只见宋战军板着脸,身体成九十度向陈选生鞠躬。
“陈同志,我在这里向你郑重道歉”宋战军声音有点低沉。因为低着腰,陈选生并不能看见他此时的表情。
这时候,陈选生就剩下苦笑了。
刚才自己是想走,走不成,现在骂一顿倒是好了。
不过这样,自己就算是戳破那层窗户纸了。
这样的话,陈选生就要考虑自己要不要改变对宋战军、牛棚那些人的态度了。
“宋知青,今晚的事我就当没看到。”
陈选生缓了缓语气说道:“不过我还是那句话,希望你能醒目一点。”
“晚上虽然很少人,但白日还能撞鬼呢?大晚上要是被看见了,你的任何理由都是站不住脚的。”
“另外我和相大爷他们关系挺好,你要是有什么需要的东西,可以问我能不能帮忙搞到。”
说罢,陈选生就绕开宋战军离开。
宋战军不敢阻拦。
只能停留在原地,注视着陈选生逐渐消失的身影。
另一旁,陈选生走了长好一段路。等彻底与宋战军拉来距离,他才缓缓减慢速度。
这时候陈选生的眉头还是紧紧皱着。
虽然未来的结局是注定的,乌云终将被驱散。
但万一他们撑不到乌云被驱散的那天呢?
之前陈选生、陈树根不知道,只做自己的份内事,哪怕那些人出事了,他们也能将自己摘出去。
但过了今晚……
算了。
陈选生摇摇头,想这么多干嘛,都这样了。
船到桥头自然直。
现在已经是1975年了,最多就是再撑两年而已。
所谓风险与收益成正比。只要到1977年之前没事,自己也算给日后的自己找了几座靠山。
心里想着事,陈选生很快就回到家了。
这时候大厅还亮着橙黄色的油灯。
很暗,只有方圆几米能看得清东西。
陈选生在院子里,隐约看见一个人在吸烟。那个位置应该是陈树根。
“爹”陈选生轻声的喊了声,也是怕吵醒其他人。
“石头回来了。”
听到陈选生的声音,陈树根才放下手上的烟筒。
朝陈选生挥了挥手,示意他过来坐。
“爹,是有什么事吗?这么晚了还没睡。”
“没,就是想夸你一下。今天这顿饭你请的大气。”
陈树根夸奖了陈选生两句,随后就塞给他一团东西。
陈选生刚想打开看,就听到了陈树根的话:“这是你树桩大爷托我给你的,他对这顿饭很满意。”
这时候陈选生也借着微弱的灯光看清楚了手里的东西。
是两张大黑十。
“爹,这也太多了吧?”
陈选生本来想说怎么能收陈树桩的钱,但话到了嘴边就改了口。
他能理解陈树桩给他钱的意思。
但二十块,未免也太多了吧?
“收下吧,你树桩爷高兴。”
“咱们乡下人,平时来钱的途径少、能买的东西更少。树桩大哥很感激你那位朋友,但他确实拿不出太好的东西招待他。”
“今天多谢你了。”
陈树根的话落下许久,陈选生都没有回应。
四周静悄悄的……
“哎。”
陈选生叹了口气:“既然是树桩爷的意思,那这钱我就收下了。”
陈选生嘴巴张开合上,其实他是想说,未来大家都能吃饱饭、饭桌上顿顿都能有肉的……
但想了想,陈选生还是没说出口。
虽然结局是好的,但过程还是影响了陈选生的心情。
等陈选生回到房间,这时候郑姝音已经哄两个孩子睡着了。
看见陈选生回来,郑姝音也是洋溢起笑容。
今天钱老黑三人过来,可是连着喊了她好多次嫂子,就连小落月、小栋梁,也被那三个家伙逗的咯咯的笑。
“回来啦。”
郑姝音慵懒的躺在床上,橙黄的灯光打在她脸上,那张洁白无瑕的脸就像是会发光一样。
看着面前的尤物,陈选生不由咽了咽口水。
这时候他哪里还顾得了那些悲感春秋?当即一个饿虎扑食的就扑过去!
郑姝音想要尖叫,但余光看过身旁睡得正香的小落月、小栋梁,不由改为捏的。
“到那边去”郑姝音喘着粗气,这个臭男人真是讨厌死了……
次日,陈选生一觉睡到大中午。没有人打扰他,很舒服。
等他神清气爽的起床,才发现院子角落里堆着一堆堆的雪。
原来昨天晚上下雪了。
这时候郑姝音正在收拾中午的碗碟。
看见陈选生现在才起来,不由过去狠狠地捏了捏他的腰。
虽然早上是郑姝音主动没叫醒陈选生的。
但现在生气也是真的生气。
这家伙,怎么比从前还要懒了!
“哎哟,媳妇,疼……真的疼。”
陈选生连忙求饶:“媳妇你说咱们再要一个孩子怎么样。”
说话间陈选生挤眉弄眼,看的郑姝音更加怒上加怒了。
“滚!老娘还要上学呢!”
郑姝音叉腰。
其实要孩子也不是不行,这个时候哪家不是三五个孩子的,但这两年不行。
郑姝音还要完成学业呢!
虽然都是包分配,但成绩的高低还是有影响的。
陈选生嘿嘿的躲过郑姝音的攻击。
两人一直玩到牛春花带小落月回来时才收敛下来。
“爹、娘”看着陈选生、郑姝音,小落月眨着明亮的眼睛。
“哎哟,爹的大宝贝哦。”
陈选生连忙过去抱起小落月,同时冲牛春花露出讨好的表情。
白了眼面前这个没个正形的儿子,牛春花直接回到大厅。
在对陈选生睡懒觉这件事上。
牛春花、郑姝音婆媳俩的处理方式出奇的一致。
不舍得叫醒陈选生,但陈选生起床了又不会给好脸色。
真是头死懒猪!
都当爹的人了……看现在哪个人会睡到这么晚。
“嘿嘿”陈选生揪了揪后脑勺。被牛春花无视,也没有一点儿尴尬。
一会儿就又乐呵呵的去找郑姝音了:“媳妇,有给我留饭吗?”
郑姝音洗着碗碟,还没搭理陈选生呢,陈选生怀里的小落月就脆声声的说道:“有的。”
“爹,奶有给你留饭哦。”
撇了眼陈选生,郑姝音没好气道:“在锅里,热水给你温着。”
“好嘞,谢谢媳妇。”
陈选生脸上笑得像朵花似的,抱着小落月就往厨房走。
“小落月,糖。你先坐会儿,或者找弟弟、妹妹玩儿,爸爸吃口饭先。”
给小落月拨了颗大白兔奶糖。陈选生打开锅盖,里边的饭菜还是昨天晚上剩下的。
昨天做的东西实在太多了,根本不是十几个人能吃的完的……
陈选生也不在意,大口大口的就将碟子里的菜消灭干净。
今天是除夕,一会儿要做年夜饭。这些过夜菜都是不能留的。
等陈选生吃完饭,他还没休息一会儿呢,就被牛春花打发去干活了。
这时候陈树根、陈选田等人都从外面回来。
他们每一个人都穿上今年新做的棉袄,脸上挂着笑容,显得十分精神。
“爹、大哥、二哥……”
这时候陈选生正在扫地,今天下午大扫除,要把家里里里外外打扫一遍。
辞旧迎新,明年就是新年了。
“石头”他们也纷纷回道。
“老大,你去把那几堆雪铲出去。老二,你去拨一些花生果,一会儿炸一些。”
“当家的,你就泡壶茶吧,一会儿要是有人过来你招待好。”
牛春花给每一个人都分配了任务。
她领着张红萍、李苹果、郑姝音打扫各自的房间、大厅,然后一会儿就要准备今晚的年夜饭了。
“好嘞”陈树根等人没有拒绝的权利。
一下子陈家就陷入了忙碌之中。
一直到三点多,差不多四点的时候。
“春花,石头家的在吗?”
过来的一个年纪和牛春花差不多大的大娘,她手里还拿着一堆红纸。
这时候牛春花正在大厅里打扫卫生,听到声音出去,她立即就知道了什么事。
“老三家的,出来帮王婶写一下对联。”
都不用那位大娘说明,牛春花就朝陈选生房间扯了句。
这也是常态了。
从三年前开始,衡水大队的对联就几乎都是出自郑姝音之手。
其他的知青或者大队上的一些队员也识字,但他们写的都远没有郑姝音那么好看。
刚开始时还只是一两户拜托郑姝音,但到后面,就几乎整个大队了。
“好的娘。”
听到牛春花的话,郑姝音很快就从房间里出来。
这时候她穿着满是补丁的衣服,整张脸灰邱邱的,活脱脱一个乡下小土妞形象。
擦了擦干净手,郑姝音就回大厅拿出下午研磨好的墨水还有毛笔。
“上联:铁犁翻土稻花香,丰收喜讯传四方。”
“下联:红旗招展农家乐,革命路上歌声扬。”
……
郑姝音毛笔落下,陈选生就带着小落月凑过来看。
听着陈选生的话,王婶虽然不知道整句话的意思,却也听到了丰收、红旗、革命……脸上了早已经乐开了花。
“王婶,你看这样行不行?”郑姝音写完,看见陈选生、小落月,脸上下意识的露出笑容。
不过她还是没忘记正事,问了问王婶。
这时候王婶当然只有满意这个选择,她从兜里就掏出一捧花生果。
这也是郑姝音帮忙写对联的报酬。
“行,这有啥子不行的。要说还得是郑知青,又有文化,写的字又好看”小心翼翼的捡起来对联,王婶对着郑姝音就是一阵猛夸。
郑姝音嘴上说着小事、写的一般,但脸上却是一脸享用的表情。
没办法,没有一个母亲能拒绝旁人在孩子面前夸奖自己。
从王婶开始,事情就像按下了某颗开始键。
郑姝音从三点多忙到六点,才终于把最后一个大娘送起来。
这时候牛春花已经带着张红萍、李苹果两妯娌开始准备今晚的晚饭了。
今天晚上劏鸡,还有陈选生下午偷溜出去,拿回来的海鱼、螃蟹!
“娘,我去贴对联了”这时候陈选生说道。
自己家的对联,自然昨天晚上郑姝音就写好了。
“去吧”牛春花含笑。随着越来越靠近新年,牛春花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盛。
今年真是个好年啊。
不仅石头蜕变了,还帮着两个儿子找到工作……
一切都是好的,希望明年能更好,再接再厉、更上一层楼。
另一边,得到牛春花同志的允许,陈选生立即就像猴子似的,上窜下窜,很快将家里的对联贴好。
这时候陈家仿佛都焕然一新了。
远远望去,崭新的红色对联醒目而鲜艳,郑姝音的字体飘逸而带着灵劲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