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姝音是没想过离婚的。
打从她结婚那一刻起,她就没想过要离开,特别后面她又有了两个乖巧的孩子。
郑姝音是想等大学毕业了,就分配工作回衡县,这是她们小家唯一的逆天改命机会。
女子本弱,为母则刚。
单靠乡下那点工分,是无法培养好小落月、小栋梁的,郑姝音必须提前为两个孩子提前做准备。
但后来的事情确实呼出她的意料。
郑姝音的父亲,是五金厂的高级工。
虽然没干部身份,但因为技术好,郑父在厂里也颇有声望。
但这一切都毁于半年前的事故。
那场事故是机器老旧造成的,并非人为。但因为郑父是当时的监工,所以厂子还是追究了责任,为此,郑父的儿子,差点没能接班。
事故后,赋闲在家的郑父越来越不爱说话、出门。
本来他就不大乐意女儿毕业后分配工作回那鸟不拉屎的地方……
现在就彻底被老伴说动了。
至于郑姝音的母亲,她是从一开始就不赞同女儿嫁给陈选生的。
“我们去那边坐会儿?”
郑姝音声音有些干哑,黑夜里,陈选生甚至没能看出她此时的表情。
陈选生点点头,如机器一般生硬。
原先陈选生以为,自己和郑姝音的关系,就是“陌生的朋友”。他可洒脱着呢。
可刚一见面,不知为何,陈选生竟从心底里感觉到一股悲意。
面前这个坚强的女孩,或许,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承受了不少的压力。
郑姝音、陈选生一前一后走出家属楼,到外边一个胡同里,那里风没那么大……
“先穿上吧。”
陈选生顺手脱去最外层的棉袄,郑姝音想要拒绝,却被陈选生一个“眼神”制止了。
因为不习惯穿一件过厚的衣服。
所以这会儿少了一件棉袄,陈选生也没感到特别寒冷。
在胡同里,两人对视许久,却没有一个人先开口。
“不管你信不信,那封信不是我写的。”
“要是写了,我不会不承认……”郑姝音眼睛直直的看向陈选生。月光下,她倔强的样子清晰可见。
这时候陈选生只感觉喉咙有点干。
从见到郑姝音开始,许多他应该知道,但被遗忘的记忆,又重新浮现脑海。
他想起来当时在学校发生什么了。
当时郑姝音……好像也是现在这个模样,委屈中带着倔强?连眼泪流到脸颊,都说没什么……
“该死的”陈选生磨牙切齿。
他不是骂郑姝音。
当时自己的第一反应是什么?不相信!
不相信郑姝音的话。
在陈选生看来,郑姝音就是离开笼子的鸟,怎么可能再回去?
是,自己是答应过她。
必要时可以离婚。
可谁说答应了就要做到的!
陈选生只记得最后自己狼狈抛下狠话的模样,好像说的是:“不回去是吧?不回去以后就别想见两个孩子了。”
后来整个人状态就迷迷糊糊的,只撑着最后一口气,把小落月、小栋梁带回家。
“对不起,我……欠你个道歉。”
“无论是当时我口不择言说的话,还是没有选择相信你,我,我都欠你一个道歉。”
陈选生神情严肃,尽管有些失声,但还是一字一字说道。
说完,陈选生只感觉一阵轻松。
像禁锢自己的什么东西消失了一样,前所未有的放松。
“刚才张姨和我说了,那封信是你母亲写的。”
尽管陈选生可以将此事隐瞒下来,这样或许郑姝音对自己的印象会更好,但他还是没那样做。
而另一旁,这时郑姝音才想起自己回来的目的。
陈选生怎么和刘伯父他们家产生交集的?而且看小雪的样子,似乎刘伯父还有求于陈选生。
这时郑姝音对陈选生的记忆还停留在三个月前,最后那歇斯底里的画面。
她还不知道陈选生这段时间发生的变化。
见郑姝音懵懂的样子,不知为何,陈选生只感觉想笑。
他想抱着面前这个女孩,好好撸一撸她的头。
从口袋里拿出两颗大白兔奶糖,递了其中一颗过去,陈选生道:“先吃颗糖吧,我记得你最喜甜食的。”
白了眼陈选生,郑姝音小嘴就不自觉翘起来,露出甜美青春的笑容。
对陈选生,她可一点不客气,也不问这糖拿来的,反正这家伙看起来混的不错。三下五除二就剥开糖衣,把奶糖扔进嘴里。
“其实从离开学校后,我就后悔自己说的话了,就想着,都是结婚有孩子了,不能再像从前那样了……”
陈选生脸上带着笑容,就将自己怎么通过张独立的路子,找到现在这份工作……然后还有这段时间小落月、小栋梁的变化简单和郑姝音说了。
听见陈选生的话。
坦白来说,郑姝音第一反应是不相信。
这家伙不会又拿瞎话糊弄自己吧?
不过听着听着,听到小落月有新衣服穿了、脸有肉了,小栋梁会走路,会喊妈妈了……郑姝音还是忍不住沉浸其中。
“姝音啊,你说我收回当时自己说的话。你说的……作数吗?”搓了搓手,陈选生心里忐忑。
从前陈选生对“一见钟情”这个词嗤之以鼻。
但现在……
或许是这具身体的本能?也或许郑姝音确实是自己喜欢的类型……陈选生不能否认,他对面前的女子有点心动了。
“当时你不是说不跟你回去就……”
“当时是我猪油蒙了心”陈选生十分干脆的承认错误。
看着面前这个变化很大的“男孩”,直到这时郑姝音都没能平静下来。
这三个月,陈选生变化真大啊。无论外表还是说话的方式,都几乎找不到从前的影子了。
“我考虑考虑吧”郑姝音傲娇的抬起头,她才不会这么容易就原谅这个家伙呢。
看着面前的女孩,陈选生脸上下意识露出笑容好,许是过去平淡的生活过久了,他都没意识到郑姝音现在也不过是个22岁的小姑娘。
“对了石头,可以的话就帮忙照顾一下淳胜。”
“他算我带着长大的,刘伯父那边也对我们家有恩。”
“放心吧,我已经和刘叔说好了。”
陈选生笑着,就将刘淳胜现在过的生活,还有和刘主任约定的事和郑姝音说了。
听到他的话,郑姝音毫无形象的笑起来,直说陈选生没安好心思。不过说起大队,她又有些沉默了。
“石头,还有一个月我就放假了,倒时候我回去大队过年吧。”
过了一会儿,郑姝音忽然转起话题。
许是感受到郑姝音的变化,陈选生也收敛起脸上的笑容。
没去探求郑姝音怎么突然这么说,陈选生说道:“行啊,爹、娘还有小妹,大家都很想你。”
“还有小落月、小栋梁,估计你回去,小栋梁已经认不得你咯。”
虽然陈选生两人年纪都不大,但这时候人们普遍早熟。身上扛着各种各样的压力,他们想象不来肆意的生活是怎么样的。
大概一个小时,陈选生将郑姝音送到家门口。
“姝音,明天早上我送你回学校”陈选生说道,刚才他也将拜托刘主任转交东西的事和郑姝音说了。
郑姝音点点头,没有拒绝,其实到现在她都没习惯陈选生的变化。
推着单车离开家属楼,冷风中,陈选生走了好久。
郑姝音家,这时十分安静。
望着桌上放得整整齐齐的各种东西,郑父、郑母面面相觑,他们还没从刘主任、张文莱话里反应过来。
是的,陈选生一走,刘主任夫妻就上郑姝音家了,虽然先前说的是明天再拎过去。
“老郑,闺女嫁的那个乡下小子,我今天好像见到过。”
椅子上,张春天眉头紧紧皱着。她想起来,在下午下楼梯时,刘雪好像领过一个男的上来。
这么说,那小子就是陈选生了?
可印象里,他不长这个样啊。
张春天两人其实都没见过陈选生,他们是在郑姝音结婚时寄回来的照片,知道陈选生长什么样的。
只是那会儿陈选生瘦弱瘦弱的,和现在根本不像一个人。
另一头,郑宏途也好奇不已。
他和刘主任做了几十年连襟,自是知道这个妹夫的性格。
长袖善舞,但看的上的人却极少。
可今天,刘主任在这儿可是狠狠的夸了陈选生近一个小时。这怎么能让郑宏途不意外。
当时郑宏途之所以被妻子说动,很大程度是因为这段时间落差太大了。
郑宏途还是郑师傅时觉得没什么,但现在就有种不舒服的感觉,他倒不是想借郑姝音攀上谁……
“那你怎么没认出他?”郑宏途好奇的看向老伴。
张春天记性很好,一般见过一面的人都不会忘记。
“哪认得出来。老郑,你是没见到那小子,长的高高大大,穿的又有模有样的,手里边提着就是这一堆东西……谁见了不觉得是城里人?”
“不过那小子怎么当上货车司机的?”张春天脸上充满着探究。
陈选生要早些当上司机,她还至于当那个恶人?
张春天不否认自己势利眼,她就是希望郑姝音能留在城里。
之前阻止不了就算了。现在都拿到大学名额了,还回去干嘛?反正两人也没领证……
“那咱们还阻止吗?”
“哪还能阻止啊,咱们还等着妹夫把你运作回去的。再当这个恶人,妹夫得跟咱们急眼。而且这样下去,女儿就快不认咱们了。”
扫了眼身边这根木头,张春天一脸笑意。
就今年一年,张春天感觉自己的皱纹长的比先前三年都要多。
各种糟心事轮着番的找上门。
先是因为事故,家里收入一下减少了一大半,再因为那封信,女儿都不爱回家了……
“不过那小子还挺深情。”
不得不说,张春天立场改变的很快。
这时候她看陈选生,真是颇有中丈母娘看女婿,越看越喜欢的感觉。
先前陈选生带两个孩子去学校,张春天还以为女儿指定要被开除了,没想到最后陈选生还是心软了。
后来张春天觉得,都这样了,两人以后肯定老死不相往来了……今天,刘主任又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上门,说是她女婿托他带来的。
一旁,郑宏途也跟着点头。
虽然赋闲后郑宏途越发沉默,但性格哪是那么容易改变的,家里,还是张春天说的算。
“等明天我去学校问问女儿,让她周末回家一趟。不管怎么说,咱们都不能在这个得罪妹夫。”
“要是女儿没想法了,就让她先客套着,要有想法,咱们也不阻止”思来想去,张春天还是只能先委屈郑姝音。
张春天也知道,自己这样做很自私。
但他们家现在确实不能得罪刘主任……
郑宏途那个事,说白了就是意外,但当时必须找个人处理。
后来刘主任也透过风声,等事情风头过去,他运作一下,想办法让郑宏途回去。
毕竟每一个高级工都是厂里宝贵的财富嘛。
就在郑宏途、张春天两夫妻说着话的时候,门把手忽然响了。
两人看过去,却是女儿披着个棉袄回来。
“姝音,怎么这时候回来了?这么晚了”最终还是郑宏途开口,他眼里充满担忧。
对两人,郑姝音意见都好大,但相比之下,还是郑宏途能说上两句话。
“下午时小雪去学校找我”郑姝音板着个脸,声音冷冷,不过威慑力着实不强。
对郑宏途、张春天,郑姝音的感官是复杂的。
两人对她的关心、爱护,郑姝音都能感觉到,不过正因为如此,她才狠不下心。
哪怕出现三个月前那么过分的事情,郑姝音也最多减少回家的次数。等毕业,再想办法让工作分配到衡县……
另一头,听到女儿的话,郑宏途、张春天脸色都有点差,他们以为是妹夫要求女儿这么晚赶回来的。
“我八点多就回到来了,刚和石头,就是我孩子的父亲聊了一会儿。”
看见父母脸色的变化,郑姝音哪里不知道他们想岔了。
不过正是因为如此,她才感觉到煎熬,以至于才短短三个月就暴瘦了这么多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