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,微凉。
橙黄色的火烧染红了半边天穹。
招待所、学校,陈选生与郑姝音此时的心情截然不同。
陈选生是已经过了担忧的阶段,这会儿他正在房间里呼呼大睡,脸上还带着笑,也不知道梦见什么。
至于郑姝音那边。
自从下午和刘雪见面,她的心就乱了,上课也专心不起来。老师看过去几回,要不是见她平时还算刻苦,早就点名让站起来上课了。
郑姝音抱着书本,在回宿舍的路上。
冷风吹过,郑姝音脸色有些苍白,虽然她个头挺高的,但却出乎意料的瘦。
咬咬牙,郑姝音还是决定回去一趟。
虽然刘伯父说这次不用麻烦她,只要下次见到陈选生,对他耐心一点、客气一点就好……
傍晚,陈选生睡醒,准备出门,他就看见张恒重几人在招待所的院子里。
目光对视而上,皆露出都懂、加油的表情。
陈选生捂脸,从中午回来和他们说了自己的事后,那几个家伙看自己眼神就不大对劲。
对此,陈选生能理解。
毕竟从结果来看,自己这几个月的经历,完全可以导成一部大男主电视剧。
从微末中崛起,硬生生将手里的烂牌打出花来。
如今事业丰收。只要陈选生愿意,他甚至还能上演“三十年河东、三十年河西”的剧情,反正手握“质子”,刘主任必然会配合……
摇了摇头,无视面前这群浑身散发八卦气味的男人。
他才没那个心思呢!
在陈选生看来,现在他的生活好得很。
家里没啥压力,两位哥哥也当上工人了,再过几年,孩子们长大,他就可以退休了。
陈选生才不想破坏这种节奏。
骑一辆单车离开,陈选生找了个没人的地方,就从空间里拿出准备好的礼品。
一共两份,郑姝音家的多一些,刘主任那一份少点。
到五金厂的家属楼。
这时候人来来往往,热闹非凡。
现在这个点正是五金厂下班的时候,许多工人回家,水池旁,还有不少上了年纪的阿姨在洗菜、唠嗑……
看见车棚,陈选生把车推过去,这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这一手吸引了多少人的注意。
虽然这会儿楼下人多,但没有人会无视一个推着单车的陌生人。
“陈老弟,这边。”
还没等陈选生将车停好,他耳边就传来了刘主任热情的声音。
顺着声音望过去,远远的就看见刘主任在三楼上朝自己挥手。
“幺妹,你下去接一下陈老弟。”
刘雪很乖巧的点点头。
刘主任中午一回家就和她说明了事情的利害,所以刘雪很乐意跑这个腿……毕竟刘淳胜是替她下的乡。
是的,直到现在刘雪都还不知道刘主任原先的打算。
“陈大哥,我家在这边。”
到陈选生跟前,刘雪很好奇的打量着他。
姝音姐就是嫁给面前这个人啊。
按道理讲,陈选生管刘主任叫老哥,刘雪应该喊陈选生叔叔才对的,不过小姑娘实在开不了这个口……
反正这辈分早就已经乱了,索性各叫个各的吧。
“好,麻烦你跑一趟了。”
跟在刘雪身后,这时众人才反应过来,原来这个小伙子是刘主任的朋友啊。
他们说怎么这么年少有为呢!
“小雪,这是家里来客人了?”
迎面和刘雪说话的是个中年妇人,大概五十岁。
妇人眼里透着疲倦,不过从五官中却不难发现她年轻时的风华。
刘雪笑脸如娟,落落大方的回答道:“是啊,陈大哥是二哥插队地方的人,今天刚好过来,我爹就拜托他点事。”
看着面前憔悴的妇人,刘雪有些同情。
半年前张姨可不是现在这副模样的……
听见刘雪的话,妇人一愣,像是想到什么,不过她还是先让出路,让刘雪、陈选生经过。
“陈大哥,刚才那个阿姨是姝音姐的娘”楼梯上,刘雪忽然很小声的和陈选生说道。
其实这会儿刘雪也不清楚姝音姐和面前这人是什么关系。
之前的消息是姝音姐离婚了。
可偏偏她问的时候,姝音姐总是笑笑不回答。
刘雪有留意到,姝音姐总是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拿一张照片出来看。
她有一次悄咪咪的过去,是姝音姐和面前这人、两个孩子的合照。
可是今天她去学校找姝音姐时,怎么姝音姐表情这么奇怪?
而另一边,这时陈选生的表情管理差点就失控了。
想了想,他索性当没听见刘雪的话。
见陈选生没反应,刘雪也无所谓,反正她也是刚好遇见就和陈选生说的。
“爹,陈大哥我给你领来了。”
还没进到家门,刘雪就大声喊道,看得出来她在家确实很受宠。
“来了,陈老弟。先坐会儿,孩子她娘去国营饭店打包菜了。”
这时候刘主任穿着一身家居服,脸上挂着和善的笑容,样子像极了退休后赋闲在家的老人。
“陈老弟,哪些是要拿去给你老丈人的?等明天,我给你拎过去。”
扫了眼陈选生带来的东西,没有心里建设的刘主任顿时就被吓了一跳。
他还以为陈选生会带一些点心、烟、酒来的。
那些东西只要有票,随时都能买到,中规中矩,也不会出错。
可这小子,去哪弄的腊肉、火腿?那味道,好像还有海货。
虽然省城物资相对县城丰富不少,但也不是陈选生这个初来乍到的人能弄到的吧?
“刘老哥,这条火腿还有这包干海货就麻烦你明天跑一趟了。这两条腊肉还有这些干海货给你们的。”
陈选生将给刘主任的和郑姝音家的分开好。
“给我干嘛,明天我一起给你拿过去给老郑”手摸着后脑勺,刘主任哈哈大笑。
先不管陈选生哪来的路子,从这也能出,他和郑丫头关系还不到最差的地步。
这是个好兆头。
“刘哥,可不兴你这样的,这不是打我脸吗?”陈选生故作严肃。
“行,行,行”手指了指陈选生,刘主任脸上满是笑意。
一些事是不用等开口就知道答案的。
看陈选生的态度,刘主任心已经放下七八成了。
将陈选生领进来,刘雪就回房间了,这时候客厅就只有刘主任和陈选生。
没过多久,刘主任的媳妇就回来了,是一个上了岁数但很显年轻的阿姨。
张文莱手里提着五六个饭盒,看见陈选生,她脸上的笑容就没停下来过。
从中午刘主任回来跟她说这件事,她就盼着晚上陈选生上门了。
将从国营饭店打包回来的菜倒进碟子里,刘主任又从柜子拿出一瓶酒,就招呼陈选生上桌。
听到声音,刘雪也从房间里出来。
“陈老弟,来,快坐下。”
陈选生连忙过去,就挨在刘主任身边,觥筹交错,一会儿气氛就活跃开来。
酒过三巡,见陈选生兴致颇高,张文莱这才小心翼翼的进入主题。
张文莱说道:“陈老弟,姐先给你道个歉。淳胜那小子我们也知道,说话不经头脑,也怪姐没教好他。”
还是先和陈选生道歉,不过与中午那次不同,那会儿刘主任多少有架起陈选生的意思。
这回他们确实奔着和陈选生缓和关系来的。
刘主任身旁,陈选生笑容不变。
轻飘飘一句说话不经大脑就把刘淳胜的事揭过去了?要不是当时没坏人,陈树根多少得造些罪。
不过话又说回来,刘主任他们也算有诚意了……
算了,先这样吧。
将手头的筷子放下,陈选生道:“刘老哥、张姐,刘知青现在在咱们大队过的真挺好的,我爹没为难他。”
“前些日子他还找我爹买了几百斤粮食。”
“嗯……明目张胆照顾肯定不行了,大队现在差不多二十个知青,这样对刘知青的名声也不好。”
陈选生明目张胆的说瞎话:“这样,回去后我让爹给刘知青安排到女知青的队伍,她们那边一天干三个工分、四个工分就可以了。”
“刘老哥、张姐,你们看这样行不?”
听见陈选生的话,刘主任和张文莱都下意识点头。
虽然他们在省城,但也不是没乡下的亲戚。
他们知道女队员的满工分是8分,但大部分女队员都拿不了8个工分的,一天只能赚5个工分、6个工分。
给那个臭小子安排3工分、4工分的活,这样看来,陈选生确实够意思了。
刘主任两人皆是露出满意的表情,特别是张文莱,心情十分激动。
可惜他们不知道。
现在在大队,刘淳胜干的就是3工分、4工分的活……
“那就谢过陈老弟了。”
“陈老弟,我们也给你准备了些东西,还有那个臭小子的,也麻烦你帮忙带过去一下。”
刘主任和张文莱轮番说道。
吃饱喝足,本来应该是张文莱收拾碗筷的,不过她一会儿和陈选生有话要说,加上正好可以支走刘雪。
悲愤之下,小姑娘只能委委屈屈的去收拾碗筷。
拿碟子盛出来一些花生果、奶糖、点心。
张文莱投桃报李道:“陈老弟,能问一下你和郑丫头现在什么关系?”
原先张文莱、刘主任就想走郑姝音关系,让陈选生抬一手的。
那会儿他们就是想死绑陈选生与郑姝音。
但现在事情已经过去了,如果可以,他们也乐意帮陈选生一把。
至少从这件事上看,陈选生人还是不错的。
而且张文莱还有自己的小心思……能帮自己那表姐一把就帮一把吧。
这样僵下去也不是个办法。
像是没留意刘主任、张文莱小心翼翼的表情似的,陈选生就将自己和郑姝音离婚的事和他们说了。
在陈选生的角度,这些事情他们应该都知道的。
所以也就没瞒着……
“是因为那封信吗?”看了下陈选生,又想了想,张文莱还是决定说道。
“不知道郑丫头有没有很你解释,但那封信确实不是她写的。”
张文莱这番话效果十分明显。
不只是陈选生,连刘主任都看向她,眼神里充满了震惊。
“媳妇,你怎么……”
“那封信是我表姐写的,也就是郑丫头母亲写的。郑丫头的字是她母亲教的,所以她能很容易仿一封信出来。”
没等刘主任将话说完,也没有理会陈选生那呆若木鸡的样子,张文莱道:“我姐当时是有和我说过她想法的。”
“郑丫头是想毕业以后分配回你那个地方,但我表姐希望她能留在省城……”
后面的话张文莱没再说,但陈选生已经能猜到后续了。
一直到离开刘主任家,陈选生都迷迷糊糊。
天气好冷,被风一吹,陈选生下意识打了个寒颤。
这时楼梯下忽然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。
声音由远到近。
很快,一个身形苗条的女孩映入眼帘。
女孩皮肤很白,哪怕这会儿只有昏暗的光亮,陈选生也能清晰看见。
“姝音?”
陈选生声音有些颤,他发现自己的情绪竟然有些不受控制。
面前这人陈选生绝对是第一次见到,但却感觉十分的熟悉……比起上次见面,怎么单薄了这么多?
郑姝音脸色苍白,本来她身体就不大好,又迎着冷风走这么久,体力早已耗尽。
看着面前高大的身影,不知为何,郑姝音只感觉鼻子酸酸的。
明明在今天之前,自己没怎么想过他的。
对陈选生,郑姝音感官是复杂的。
可以明确的是,她对他,并没有太热烈的感情。
当时她和陈选生走到一起,很大程度是因为感到回城无望了……
婚后,两人生活也过的平平淡淡。
明明新婚夫妻,却给人一种已经携手走过三四十年的平淡,像历久弥新的老茶?
受限于身子,郑姝音无法太劳累,而陈选生又不开窍,还是和没结婚时那样,两人就只能当个啃老族。
尽管知道这样她名声不大好。
后来生下小落月、小栋梁后,郑姝音就愈发烦躁了。
虽然没有分家,但婆婆每年会给大嫂、二嫂些钱,因为她们两家赚的工分多。
对此,郑姝音理解,但看着自己孩子和两个嫂子的孩子的各种区别,她还是会感到生气。
不是气婆婆,而是气自己,是气陈选生。
再后来公社分配下来一个工农兵大学的名额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