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天上午过得很快。
一直到陈选生从纺织厂装货回来,他都还处于恍惚的状态。
出车去省城啊。
上班这三个月,他东省都跑两趟了,但省城还真没去过。
对来自后世的陈选生而言,省城自然不可能让他产生惊羡、向往,只是那里有个人……
“整个省城这么大,应该不会撞见吧?不过她家在哪来着”陈选生自言自语。
印象中郑姝音是有说过她父亲在哪个厂子上班的。
想了想,陈选生还是觉得那么小概率的事情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,索性先抛到脑后。
去郑建国办公室一趟。
虽然昨天的事并没有造成恶性影响,但总归是传的整个供销社都知道了,还是得去解释一下。
十分钟后,陈选生面色不变的从办公室里出来。
这时运输队的屋子,安静无声。
第二天出车,照惯例是可以提前下班的。
等陈选生回到去,现场就剩下张恒重在那儿了。
和张恒重打了声招呼,陈选生也打算溜。
回到家,这时候牛春花和张红萍两妯娌正打算出门。
看见陈选生,她们先是一愣,但随即就猜到了怎么一回事,也没有大惊小怪。
“石头回来了,正好帮我们多拎几个篮子。”
牛春花不放过任何一个壮劳动力,家里边陈选田、陈选禾已经被她打发出去砍柴了。
趁现在房子还没腾出来,多帮家里干点活。
陈选生点点头,放下单车就回屋子里拿几个篮子出来。
跟在牛春花三人身后,临近后山,陈选生就看见许多队员们跟他们同行。
不过大家都不会靠的太近。
除了个别公认蘑菇多的地方,大部分人还是去自己偶然发现的“秘密基地”。
“石头跟紧了,娘带你去个好地方。”
“今天你回来,正好可以把树上的板栗都捅下来”这时候牛春花心情显然很不错,对陈选生说道。
陈选生连忙笑着回应:“成,娘,放心交给我就好。”
随着牛春花的深入,野草丛生,路也越来越难走。
大约半小时,牛春花才将陈选生带到一片太阳被遮住、长满半腰高的小树丛里。
“石头,今天你的任务就是这棵树上的栗子打下来。”
本来牛春花三人是打算去采蘑菇的,不过陈选生正好回来,她们自然改变了目的。
趁儿子、儿媳还没搬出去,多摘一些栗子、榛子,倒时候让他们带过去,无论是送人还是当零嘴都可以。
陈选生点点头。
看向面前高高大大的栗子树。
陈选生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。
他还记得自己第一桶金就是交易栗子得来的。
不过相较于面前这一棵,自己秘密基地那儿的栗子树,简直就是“小树苗”。
面前这一棵栗子树,就是没十米也差不多了吧,这得长多少年才能长这么高啊。
见陈选生震惊的模样,牛春花几人的笑意就藏不住,牛春花道:“说起来这儿和你还有点缘分,当年就是怀着你发现这儿的。”
“那时候这棵树就很高了,现在又二十多年过去。”
“娘,往年咱们家的栗子就是这儿摘的?”
“对啊,不过之前都是你大哥、二哥帮忙,每次喊你的时候,你总是找理由推托”牛春花笑容满面。
陈选生挠挠头,有些不好意思看牛春花。
“这棵树上的栗子交给我就好”陈选生几乎是拍着胸口说的。
“不过娘,咱们带的篮子也不够吧?”
虽然带了不少篮子过来,但因为有个外壳,栗子还是很占空间的。
可是扔了外壳又可惜,拿回去当柴火烧也好啊。
“放心,有带两个蛇皮袋过来,你尽管打就好”牛春花笑道。
也是因为这棵栗子树太高太大了。
要是正常十来年树龄的栗子树,她们都是直接把栗子摇下来的。
陈选生几人配合默契,很快他们带来的篮子就装满了包着外壳的栗子。
又过了一个来小时,牛春花带过来的两个蛇皮到也装的满满当当。
“娘,这些这么明显……”
指了指地上装满栗子的蛇皮袋,陈选生有些担心。
“怕个球,后山这么大,你以为那些人就没自己发现的地方。大队上有一户算一户,都这样干的,谁敢瞎嚷嚷?”
白了眼陈选生,牛春花没好气说道。
一旁张红萍两妯娌在那捂嘴偷笑,她们第一次跟牛春花来的时候,也和现在的陈选生一个样子。
陈选生点点头。
牛春花说的有道理啊,还是自己太年轻了。
当时摘了栗子,自己之所以立即去县城,除了急于套现外,还是怕被队员们发现。
不过想想也是。
整片后山到底多长谁也不知道。
反正这么多年下来,还没有传出来过有人穿过或整条走完山脉的。
就是最艰苦的那三年。
陈选生也没听说附近哪个大队有饿死的人……
“行了,只要咱把这两个袋子扎紧了就不会有事。”
“石头,你扛大袋那个,小袋的交给我。”
拒绝掉张红萍、李苹果的帮忙,牛春花指挥陈选生道。
这时候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阵不明显的声音。
陈选生看过去,是一只野兔。
他正打算过去抓,但牛春花出手更快。
不知道牛春花从哪摸出一块拳头大的石头,陈选生就眼睁睁的看着野兔被石头砸的倒飞出去。
张红萍、李苹果连忙过去,没一会儿,她们就把已经咽气的野兔子拎回来。
“娘,这只兔子好肥。”
张红萍、李苹果连忙兔子拎给牛春花,陈选生看得出来,她们对此并没感到特别的震惊。
摸了摸鼻子,陈选生说他们家之前怎么一头半个月就能吃上一回野兔、野鸡。
先前还以为是陈树根或者陈选田两兄弟抓的,没想到出在这儿。
不过自己怎么到现在才知道牛春花有这本事?
“不愧是过冬前的兔子,这只起码有五斤了。”
“现在天气冷,室外一两天都坏不了,够咱们吃到月尾了。”
从儿媳手中接过兔子,牛春花掂量了一下,她脸上的笑容就没停下来过。
说着她就将兔子扔进蛇皮袋里。
扛起最重那个袋子,陈选生自觉的跟在牛春花三人后边。
随着她们离大队的距离越来越近,终于又看见人影了。
是十月份新来的那批知青。
看她们的样子,应该是采蘑菇回来。
说起来,这两个月她们这些新来的知青也发生了不小的变化。
看见牛春花几人,几个知青都纷纷过来打招呼。
她们下乡也有一段时间了,这会儿早就没了刚来时的天真,自然知道大队长在大队的权利。
他们可不敢让牛春花对她们产生误会。
不知者无畏。
现在回想起刚来的那天,连他们都佩服当时的自己。
竟然敢在陈树根面前喊累,提要求。
而且陈树根竟然还真让她们轮着上驴车休息一会儿。
这几个月,他们也不是没接触过其他大队的知青,沟通下来,大家都一致觉得,还是衡水大队这儿过的好啊。
大小事上陈树根都一碗水端平,不像其他大队的大队长,多多少少都会偏向大队的队员。
“尹知青、程知青……,你们这是下山回去?”
“好好,那我就不推托了,都是一个大队的,大娘谢过你们了。来,这些栗子你们也拿点回去,倒时候当饭吃或者零嘴都可以。”
主要还是牛春花和知青们聊,张红萍、李苹果时不时也能搭上两句话。作为妇女主任,牛春花对队上大部分人的情况都很了解,包括这些年陆续过来的知青。
陈选生静静地待在牛春花三人身后。
面前这几个知青,除了尹红花,其他的他都只感到有些熟悉,已经对不上人了。不过应该都是十月初时他和陈树根去火车站接过来的。
和牛春花打玩招呼,知青们都很识趣的离开了。
扛着这么多东西,牛春花等人肯定急着回家,她们可不敢耽误人太多时间。
“那些孩子也不容易,这么小的年纪,平时上工就罢了,大家都这样过来的,但过年过节还得一个人过。”
看着知青们的背影,牛春花忽然有些感慨。
她自己也是母亲,要是自己孩子被迫离开,去很远的地方生活,而且还是归期未定那种,她一定会担心的整宿整宿睡不着觉。
“可不是嘛,前些日子还差点闹出人命来。要不是发现的早,估计那几个知青就要把带毒的蘑菇煮了吃了。”
看着裹得臃肿的尹红花,张红萍像是想起什么,问道:“娘,那个尹知青有找爹或者您请过假吗?”
牛春花摇摇头,虽然不知道儿媳什么意思:“没,尹知青没请过一天假,我刚看了工分登记,只要上工,她都有去。”
“说起来这个小姑娘还挺能干的。要不是来的时候已经过了秋收,她说不能能拿满八公分。”
“不过那些人也是嘴巴臭,人挺好的一个姑娘被说成狐狸精,名声硬生生毁了一大半。以后就是想找人嫁了,也要被指指点点。”
想起这个,牛春花脸色就变得很差了。
当时她受大队上的谣言,还有陈树根的影响,一度对尹红花感官很差,还让陈选生少些一个人去知青院……
现在看来,人尹知青除了刚来时想找户条件好一点人家嫁了,也没存在其他的坏心眼。
相反那个刘知青,真不是个玩意。
看了眼牛春花,张红萍两妯娌也不知道婆婆再想什么。
不过她们也没多想,说道:“对,我印象中她就是没请过一次假。她们那批知青好像是国庆打后来的,算算日子,也快有两个月了,也没见她家寄过东西过来。”
“可能刚来那两天去拿了,那时候大队有给她们几天时间休息。”
听到两个儿媳的话,牛春花眉头下意识皱起来,片刻,她仿佛自己和自己说话。
牛春花这样说,不过她也知道,那是不太可能的。
这么多东西,特别是冬天的衣服、棉袄,哪能一次寄的完?
尹红花大抵是被家里放弃了。
这种情况虽然很少见,但这么多年下来,也不是没遇见过。
“过两天我去知青院看看,要是差点,就让她们多捡一点柴火。咱们这儿的冬天不算太冷,熬一熬,冬天就过去了。”
这是牛春花能做的最大限度了,虽然同情尹红花的遭遇,但她还不至于同情心泛滥。
在牛春花三人身后,陈选生就当自己隐形人,对母亲、嫂子的话不发表意见。
其他知青他还不肯定,但尹红花百分百是没包裹的。
当时陈选生和运输队众人去国营饭店吃饭,遇上尹红花等人时,其他知青都是大包小包的扛着,就只有尹红花,手里提的是一些零零碎碎的小物件。
不过就算知道尹红花的情况,陈选生也不打算开口。
现在这个年代,需要帮忙的人多了去了,陈选生还能一个个去帮?
何况他对尹红花的感官并不好。
一路小走,很快陈选生几人就回到家。
这时候陈选田、陈选禾已经捡完柴火回来了,他们正在将捡回来的柴火摆放整齐。
放下手里头的篮子、袋子,牛春花、张红萍两妯娌洗了把手就准备做饭。
“石头,去你树桩大爷家喊你爹回来。准备开饭了。”
陈选生点点头,就是牛春花不提,他也准备去一趟陈树桩家的。
明天就要出车了,这一去还不知道要忙多久,陈树桩拜托的,请人过来吃饭的事得往后延一延了。
这时候陈树桩家。
陈树根和陈树桩聊的正开心,是陈树桩在问陈树根昨天租房子的事。
不远处,陈爱国三兄弟一脸的羡慕,现在大队上谁还不知道下个月陈选田、陈选禾就要进城当工人了?
陈选生过到来,他先是跟陈树桩、陈爱国几人问了个好,然后才分别和陈树根、陈树桩说起今天来的事。
听见陈选生的话,陈树桩有些遗憾,不过他也知道这确实时间不允许。
“那行吧,等有空了,你可一定要请那几个朋友过来。帮咱们这么大的忙,可不能一点表示都没有。”
陈选生点点头,示意自己都记住了。这时候陈选生只想赶快离开,因为他实在扛不住陈爱国三人那炽热的目光了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