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陈选生几人挤进去时,才看见供销社内的场景。
以柜台为中心,四周只剩下陈小姑、她婆婆,还有刚才呛声的服务员。
三人对持而站。
与她婆婆和服务员相比,陈小姑显得十分格格不入了。
陈小姑低下头,让人看不出她此时的心情……如果她双手不紧紧握住的话。
“如芳。”
这时候陈树根的声音有些颤抖,都这么近了,他哪里还认不出面前的女子就是他的妹妹。
听见有人唤自己的名字,陈如芳下意识抬起头,起眼,她就看见了那个熟悉的人。
与陈树根并列站着,这会儿陈选生正好对上陈如芳的视线。
看见陈如芳,陈选生都有些恍惚了。
上个月小姑回来他还在外边出车,追溯到上次见小姑,要去到年初了。
只是与年初相比,小姑怎么苍老了这么多?
“大哥、大嫂?”
陈如芳声音很小,许多人都没听见,但那些人里绝对不包括张翠花。
听见儿媳的话,正准备打退堂鼓的张翠花瞬间底气就足了。
陈如芳的大哥、大嫂来了?来了好啊!
正好可以帮她出头。
不得不说张翠花长得很丑,想法倒是挺美的。
在她认知里,只好陈树根在场,就是一定会帮她。
哪怕她和陈如芳关系并不好。
哪怕前不久她才骂了陈如芳一顿。
“如芳他哥来了?在哪呢。她哥快过来,阿姨在这儿呢。”
张翠花东张西望,想要找到陈树根等人的身影。
但这么多年过去了,她又没和陈树根走动过,哪还记得住陈树根长什么样?
而至于陈选生几兄弟,就更是认不出了。
陈树根双拳紧握,一语不发。
一旁,看见陈树根这副模样,陈选生都担心他会不会激动过头了……
先前在这停了小一分钟。
陈选生几人已经大致弄明白了事情的起因。
今天是陈如芳陪她婆婆上供销社买日用品,可是不知道张翠花哪根筋搭错了,没问服务员就想上手去拿。
这当然不符合规矩了。
这时候去供销社想要看什么商品,都要通过服务员的。
见大妈这么不讲规矩,服务员哪里能惯着她?要知道现在服务员可是八大员之一,脾气大的很。
两人针尖对麦芒,当即就吵了起来。
不知道怎么回事,张翠花就突然提起陈选生。意思是让那服务员收起自己的脾气,神气什么,她亲戚还在这儿当“领导”呢……
张翠花刚开始说时,那服务员将信将疑,语气下意识弱三分,但后边随着张翠花越说越夸张、越说越离谱,直接就把服务员的脾气点燃了。
嘿,乔美娜在这儿上班三年多了。
还没听过哪个领导有你这么胡搅蛮缠的亲戚。
怕你干甚!反正这时候都是铁饭碗!看你领导不顺眼,就打你一拳头,也不能拿我怎么样。
当下乔美娜就火力全开,把张翠花怼的说不出话来。
张翠花一急,拉起陈如芳的手就打算让她带自己去找陈选生。让陈选生出来帮她出头。
张翠花可是知道的,陈选生就在这附近上班。
可是陈如芳哪里会听张翠花的话?
陈如芳看得出来,今天张翠花突然来这么一招,里边固然有狐假虎威的想法,但绝对少不了借题发挥。
从九月份她那死鬼男人看见陈选生到食品厂,与身为副厂长的安永民聊的热切开始,陈如芳在夫家的日子就开始好起来。
她的地位,在上个月回娘家后后达到了顶点。
终于不用再像老妈子那样,忙前忙后不歇脚,还被丈夫、婆婆……甚至家里那好吃懒做的小姑子瞧不起了。
不过自那之后张翠花的冷言冷语就更多了。
当然陈如芳不会在乎就是了。
听见张翠花的话,她都左耳进右耳出。
现在陈如芳唯一的想法就是把三个孩子扶养长大。
至于冯天奇?早在她嫁过来的第二年,就对这个男人死心了。
就是因为看穿张翠花的想法,陈如芳才不可能顺她的心意。
在张翠花提出找陈选生时,她想也没想就拒绝了。
反正张翠花不能拿她怎么样,大不了被说几句酸话,这么些年都过来了,怕球。
只是陈如芳万万没想到,这一幕竟然被陈树根、牛春花他们听了去。
虽然已经被骂习惯了,陈如芳也没当一回事。
但不知道怎么着,在看见陈树根那一刻,她眼眶忽然就红了。
陈选生看过去,那个服务员有些眼熟。
因为运输队独立的办公环境以及经常要在外边出车,所以哪怕陈选生上班三个月了,他都没认全供销社的员工。
只是大致有个印象。
好像是叫乔美娜来着?当时自己还给送过包装好的月饼过去,让她售卖来着。
陈选生还在回忆,但这时候陈树根、牛春花突然走了出去。
陈选生三兄弟连忙跟着。
他们还在路上,就眼睁睁的看着陈树根粗暴的扯开张翠花抓陈如芳的手。
“阿姨,你抓疼我妹妹了。”
虽然陈树根身子并不高大,但还是挡住了陈如芳与张翠花。
这时候陈树根黑着个脸,声音十分冰冷。
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感觉,反正张翠花下意识就打了个寒颤。
不知道为何,张翠花第一次对这个自己看不起的乡下人产生恐惧的心理。
还没等她组织好语言,陈选生三兄弟也赶了过来。
可能是“装腔作势”的心理占上风吧。
见到陈选生三兄弟,张翠花竟然又奇迹般的压下了心中不安,脸上又重新露出“高高在上”的表情。
“陈选生?那个大妈是你亲戚?”陈选生还没来得及说话,乔美娜就先开口了。
指了指自己,陈选生一脸懵,显然他没料到乔美娜会认识自己。
不过这纯属陈选生想多了。
要知道运输队可是供销社的大爹,供销社一大半的福利都是它们挣来的。
乔美娜这些服务员怎么可能不认识运输队的人?
特别是陈选生这个今年刚进去,次月就转正的怪胎!
说起来乔美娜还对陈选生动过心呢。
年轻,高大,还有一份体面、油水丰厚的工作。
陈选生这条件,就是放县城,都是一顶一的好。
只可惜年纪轻轻就离异带两娃了。
天知道供销社那些女服务员们知道陈选生的家庭情况后有多伤心……
“她是我小姑的婆婆。”
陈选生走过去,对乔美娜很小声的说道:“拜托一会儿帮我个忙,我想吓唬一下那老太婆。感激不尽,以后有什么需要我捎的尽管开口。”
虽然很想给张翠花一个狠的,但想来想去,陈选生还是放弃了这个念头。
不过不能对张翠花下狠手,但不代表不能吓唬吓唬她。
刚才在人群中,陈选生等人已经知道了事情大致的经过,现在对张翠花,胸口里都积着一口怒气。
因为陈选生有刻意降低音量,所以哪怕隔的不远,张翠花也没听见他在说什么。
这时候张翠花还一脸得意洋洋,她以为,陈选生在帮她出头呢!还鼻孔朝天,朝乔美娜冷笑。
而另一旁,听见陈选生和自己说的话,乔美娜除了那一刹那恍惚了一下,很快她就反应过来。
对陈选生的打算,乔美娜并不意外。
陈选生等人都算来晚了,她可是亲眼目睹了这个大妈怎么对她儿媳妇的。
而陈选生……却是她儿媳妇的侄子。
像看傻子似的看向张翠花,有时候乔美娜都想不明白,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愚蠢的人?
对于陈选生的请求,乔美娜想也没想就答应下来。正巧,她看那个老太婆也不顺眼。
“行,一会儿我看你眼色行事。不过陈选生,你可要记得……以后有啥事拜托你,不能拒绝啊”乔美娜也声音回道。
陈选生点点头。因为整个过程陈选生都是背对着张翠花的,所以至今她都没发现不妥。
这时候张翠花已经忍不住狐假虎威了。
无视陈树根冰冷的眸子,张翠花转过身,三两下就走到陈选生跟前。
用那粗短的手指着乔美娜,张翠花唾沫横飞:“陈小子,你可算来了,再不来你小姑就要被欺负死了。”
“就是这个贱娘们,刚才骂你小姑,还嚷嚷着要给你小姑一个好看。陈小子,你可要为我俩撑腰啊。”
要说张翠花也不是傻的,还知道拿陈如芳做由头,只可惜她没料到,陈选生等人早就到了现场。
这时候供销社外人越来越多了。
特别是刚才被陈选生几人挤出去的,他们也没料到,那几个“不讲礼貌”的人就是那大妈嘴里的亲戚。
陈选生与乔美娜几乎同时开口。
“张奶奶,我也是几个月前进的供销社,哪有这么大的本事替你出头?”
“这位大娘,你不用胡搅蛮缠了。你以为这是哪,不讲理就能无法无天吗?没经过服务员就去拿商品,现在我怀疑你在偷窃。”
“我已经让同事去叫人了,你今天必须跟我去派出所。”
一瞬间接收陈选生与乔美娜的话,张翠花还没反应过来。
不过很快,张翠花眼睛就死死地盯着陈选生。
虽然不知道供销社内的职位,但她听出了陈选生的敷衍。
张翠花心里恨得痒痒的。
果然是那乡下贱女人的侄子,一样的贱。
一瞬间张翠花就想好了,一会回去要怎么折腾陈如芳。
上个月“和颜悦色”是因为儿子被罚去扫地了,不能得罪这贱女人。
反正现在儿子已经回到车间,还怕这贱女人个球!
要说有时候人就是这么愚蠢。
到现在张翠花都没弄懂,冯天奇为什么会被罚去扫地,而且她也没想过眼下的事,直接把乔美娜的话当耳边风去了。
扫了眼张翠花,陈选生才懒得和这种人浪费时间,这时候他已经回到陈树根身旁。
“小姑”陈选生问候道。
“石头,这事对你没影响吧。”
陈选生跟前,陈如芳紧张的看过去,显然她是听到了刚才陈选生说的话。
“放心吧小姑,不过一会儿的事你当没看见就好,侄子会处理好的”陈选生笑笑。
看着面前沧桑了许多的陈如芳,陈选生有些恍惚。
什么时候,那个活泼、爱笑的小姑不见了?
还记得小时候自己去哪,陈如芳都会不放心的陪着。
陈选生离开,张翠花还没反应过来呢,张独立的声音就从外边传来:“胆子很肥啊,连供销社的东西都敢偷。”
刚才乔美娜的话并不是在吓唬张翠花。
事实上,要不是陈选生出现,她是真打算将张翠花、陈如芳送进去派出所的。
将外头看热闹的人驱散离开,张独立拎着把枪进来。
直到这时候,张独立都以为是进贼了,连枪都上好膛,只要一会儿不配合,直接格杀。
“咦……”
看见陈选生,张独立一乐,没想到这小子也在啊。
张独立正打算过去拍陈选生一下,只是下一刻,他就看懂了陈选生的眼神,连到嘴边的话都硬生生止住了。
看见张独立过来,乔美娜就连忙将刚才发生的事情跟他说了。
张独立什么人,陈选生这点想法能瞒得过他?
听完乔美娜的描述,张独立点点头,转过身他竟然就直接拿枪顶住张翠花的脑袋。
“就是你来供销社偷东西?”
这时供销社外空空荡荡,刚才的人都在更远处了。
看见张独立上来就动枪,那些人竟然没一个感到意外。
不过也是,这么老的老头,不动枪哪有威慑力。
而另一旁,看见这一幕,陈树根都有些没反应过来。
上次见张独立,还是他陪陈选生过来登记入职的时候。
那时候他和张独立聊的火热,两个相差二十来岁的人,仿佛一对忘年交。
没想到那个健谈、和善的老人还有这一面啊。
对陈选生,陈树根是不担心。虽然不知道这小子搞什么花样,但他敢保证,这一定还在陈选生预料中,还没玩脱。
陈树根有信心,不代表陈如芳就知道陈选生的情况了。
这时候她更加紧张了。
自己和张翠花被抓紧去不打紧,可别对侄子的工作造成影响了。
这是面前这个平凡女人唯一的想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