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是1976年12月23日，距离1977年，还有8天。
这天陈选生下班回家。
他到的时候，家里正被里三层外三层的包围着。
尽管有些奇怪，但陈树根是大队的大队长，队上发生什么大事，也会出现这样的情况。
所以陈选生没有太惊奇，只是找了相熟的队员，问发生了什么。
“石头，可惜你回来晚了，那几位首丈已经去牛棚那里了。”
“你是没见到。那阵仗，真的是，啧啧……”回陈选生话的队员，脸上闪过遗憾的表情，又似乎在怀念当时的场景。
“早知道当时就该听大队长的话，对他们好一些。可惜了。”
虽然陈树根经常说，待人要和善一些，他们都曾经是国之栋梁，不应该落得如此下场。
可是没有人听。
现在，那些曾经对相大爷他们，恶言相向的队员无不感到后悔。
还有人嘀咕：“也不知道大队长这次能得到什么好处，真是人与人之间，是不能比的。”
另一头，听到那个队员的话，陈选生还没反应过来。
有些出乎他意料啊。
相大爷他们会平凡，陈选生是知道的。
可是这也太迅速了吧？
10月拨，乱反挣，现在这才过去两个月……
陈选生原以为，相大爷他们会过完这个年才回去的。
不过这样也好。
他们在衡水大队的生活，确实不怎么样。
陈树根也只能帮着，其他的也没什么办法了。
“福叔，我爹、娘，他们在家吗？”
“跟那些首丈去牛棚了”那个被叫做福叔的人欷歔道。
陈选生点点头。
他也得去一趟牛棚。
虽然这样说有些功利，但他不允许自己缺席这么一刻。
陈选生来到牛棚时，这里的人比陈家那儿还要多。
几乎半个大队的人都在这了
陈选生在人群中，一眼就看到了宋战军。
他陪在相大爷、万大爷身边，还是像往常一样，不苟言笑。
这时候相大爷、万大爷已经换好了衣服。他们还是像先前那样，笑容满面，平易近人。
嗯……如果无视掉他们面前那两个，威迫感十足的中年人的话……
“老陈，这边，快过来。”
宋战军的眼睛就像装了瞄准器，远远的就看见了陈选生。
他脸上露出笑容，挥手，就示意陈选生过去。
相大爷、万大爷也看过去，他们身边的中年人探过头，询问两位老人的意思。
片刻后，陈选生来到宋战军身旁。
先和陈树根打了声招呼，这时候他正陪在那两位中年人身边。
“爹”陈选生说道。
陈树根点点头。面上不显，心里却十分高兴。
“相大爷、万大爷，老宋”陈选生依次打招呼，随后又看向那两位中年人。
相大爷哈哈大笑：“陈小子，你管他俩们叫张叔、童叔就好。”
陈选生主打的就是一个听劝。
因为有相大爷、万大爷的面子在，那两位中年人也没有摆脸色。僵硬的脸上挤出一道笑容，算是回应陈选生话了。
陈选生来的时候，相大爷、万大爷两人已经收拾的差不多了。
临别前，他们和陈选生说：“屏住气陈小子，当下的局面不会一直这样子的。以后有机会来京城，记得来看我们两个老头子。”
随即他们又和陈树根交代了一些话，并表达了对他的感谢。
这些年，如果不是陈树根的照顾，他们是撑不到现在。
相大爷、万大爷的离开，就像往平静的湖面投进去一颗巨石。
衡水大队的平静生活被打破了。
事后，陈选生问宋战军，才知道这次被接回去的只有相大爷、万大爷。
不过陈选生与宋战军都不担心。
先例一开，牛棚里那几位大爷、大娘，早晚都会回城的。
而且经过此事，他们的生活已经截然不同了。
相大爷、万大爷离开的当天，在陈树根的指挥下，那几位大爷、大娘就搬出牛棚了。
这也是相大爷、万大爷交代的。
之后那几位大爷、大娘，会和衡水大队的队员们一样，一起上工、挣工分，一直到他们被平凡。
与宋战军分别，陈选生又给他拿了不少肉、鸡蛋，让他给大爷、大娘们好好补补，养养身体。
回到家，这时候家里面还有不少人。
他们都是陈选生的长辈，与陈树根交好。
这次也是特意留下来的。
看见陈选生回来，就纷纷询问道：“石头，你什么时候和宋知青这么熟的……还有那几位，怎么这么亲近。”
问这些话的时候，那些人脸上带着羡慕的表情。
现在这个情况，只要人没瞎，就会知道那些臭，老旧，已经今时不同往日了。
而受他们青睐的陈选生，毫无疑问会得到天大的好处。
不过羡慕归羡慕，这些人倒是没生出嫉妒的心理。
因为一直以来，陈树根、陈选生的生活都比他们好太多了。
好到生不出追赶的念头……
陈选生笑道：“也是机缘巧合了。”
说着，陈选生就将1975年，怎么和宋战军相熟的事和他们说。
陈选生说道：“当时我也是抱着能帮一把是一把的想法，毕竟万大爷他们都是英雄，不应该落得如此下场。”
听到陈选生的话，那些人相互对视着，皆是无言。
这还能说什么？
从1975年就开始接济，整整两年。这样的情况，他们还能说什么？
大家都清楚。
他们虽然不至于像其他大队的队员那样，仇视相大爷他们，但态度也好不到哪去。
平时要么是无视，要么就骂骂咧咧的骂上两句臭，老旧……
说起来，当初陈树根约束队员们，还是引发过议论。
好在陈树根威望高，加上有陈树桩在一旁帮忙，才勉强把舆论压下来。
没得到心中想的消息，那些人闷闷离去。
不一会儿，陈树根、牛春花带着孩子回来。
牛春花去生火做饭，陈树根则是把陈选生喊去了大厅。
坐在椅子上，陈树根先抽了一口烟，然后才说道：“还好我平时对他们还不错。”
“石头，你是不知道，那些人来的时候表情有多难看。”
陈选生静静地聆听，没有去打扰陈树根。
陈树根则像是松了一口气：“也多亏了你，不然没你爹我，今天可没这么容易过关。”
说到这里，陈树根情绪恢复的差不多了。
他朝陈选生笑道：“不过这事之后，你小子算是得到一块保命符了。就算倒买倒卖的事暴露了，应该也能逃过一劫。”
陈树根没有去关心陈选生和宋战军的关系，只是安心于陈选生有了条后路。
他一直挺担心陈选生的。
只是他觉得，自己没有这个能力，总不能花着儿子的，还对儿子指手画脚吧。
现在，陈树根总算可以卸掉这块包袱了。
另一头，听完陈树根的话，陈选生心一颤。
他没有想到陈树根的压力会这么大的。
不过陈选生脸上还是没有表现出来，反而笑道：“爹，你还是不了解我啊，你儿子这么惜命的一个人，怎么可能置自己的安全不顾？”
“放心吧爹，我心里有数着呢。”
这时候郑姝音、陈选苗也下班回来了，两人脸上洋溢着欣喜的笑容。
一回到来，就看向陈选生。
意思是让陈选生给她们说明一下，今天的情况。
陈选生没办法，只能将自己知道的，又说了一遍。
很快牛春花就把晚饭做好。
吃完饭，各自回家。
陈选生睡得很早，睡的很香。可是这一夜，注定会有很多人失眠。
接下来的日子，仿佛没什么变化，又仿佛发生了很多。
首先世道没这么乱了。
现在虽然还禁着黑市，但它反而比半年前还要松懈。
每天，各个地方都会传出有人平凡，回到工作岗位。
京城，虽然还有所争执，但总算是往好的方向走。
陈选生的生活还是像往常一样。
到点上班，偶尔出一次车，每月按时去禹县……
这天是1977年的2月16日，除夕前一天。
陈选生、郑姝音带两个孩子去县城玩，同时他们去县城拿信。
一共有两封信。
一封是刘主任、刘淳胜寄过来的，说是刘淳胜要结婚了，日期定在3月17日，问陈选生、郑姝音有没有空过去。
另一封则是从京城寄来的，与之同行的还有一个半人高的包裹。
寄信人是相大爷、万大爷。
他们说，高考很可能会恢复。现在正在酝酿、讨论，不过也是大概率的事情了。
他们寄过来了高中书本，还有京城的秘卷，鼓励陈选生追求更高的成就。
一旁，看着陷入沉思的陈选生，郑姝音犹豫了一下，还是摇了摇他。
“石头，这里是邮局，我们先回去吧。”
陈选生这才反应过来。
不过回去的路上，他都心不在焉的。
回到家，吃完饭。
陈选生在回想，关于恢复高考的事。
陈选生记得，恢复高考的会议是在1977年8月13日召开的。现在2月16日，距离召开还有半年时间。
前期酝酿、讨论，半年时间确实差不多了。
想罢，陈选生看向身旁的郑姝音，心里有个念头。
“姝音，和你说个事。”
或许是陈选生表情太过严肃了，郑姝音原本慵懒的睡姿变得挺直。起身，靠到墙上。
陈选生没有说话，而是先将相大爷、万大爷的信递给郑姝音。
郑姝音接过来，一脸不解的查看。
原先她的脸上还有些放松，只是到了后面，表情就越发严肃了。
“石头，你是有什么想法吗？”郑姝音看向陈选生。
平时她们夫妻相处十分随意，可是遇上大事，两人就会变的格外严肃。
陈选生抿了抿嘴，说道：“姝音，要不你也参加这次高考吧？”
听到陈选生的话，郑姝音许久都没反应过来。
刚才那一刹那，郑姝音想过无数种可能，包括陈选生会听从相首丈、万首丈的意思，参加高考。
可是她真的没想过，陈选生会想让她去参加。
“发啥呆呢。”
看着正在发呆的郑姝音，陈选生玩心大起。
“可是我已经……”
“工农兵大学生也可以参加高考”陈选生说道。
随即他就把自己的想法和郑姝音说。
听到陈选生的话，郑姝音更加傻眼了。
陈选生的打算，是由郑姝音考到一个教育资源较好的城市，最好是京城。
这样小落月、小栋梁就能跟过去落户，上学。
以后竞争也会小一些。
除此之外，陈选生还预料，日后的社会会出现大变革。
甚至市场经济会取代计划经济……
陈选生想抓住那阵春风，一口气赚到退休的钱。
“石头，你……你今晚没喝酒吧？”
纵使郑姝音再相信陈选生。可是陈选生先前的话，实在太石破天惊了。
陈选生没办法，只能和郑姝音分析起他的看法。
“姝音你觉得这十年我们国家怎么样……”
“建国之初，我们国家百废待兴、内忧外患。为了能最大限度的寻求和平，没办法之下，只能坚持四个现代化……”
“现在，经济已经绷到一定限度了。前方就是巨石，我们这艘轮船是到了该掉头的时候了。所以我才敢这么预言……”
“而且，退一万步讲，就算我预言不中。你参加高考也不是一件坏事不是？”
“之前工农兵大学生之前，是因为高考取消了。可是日后……”
这一夜，陈选生和郑姝音聊到了很晚。
郑姝音对陈选生的看法，一夜之间，又变了几回。
起初，她觉得陈选生不会又变了吧。
可是后来，不知不觉，她竟然有那么一点儿认可陈选生说的话。
稀里糊涂间，郑姝音就答应下来了陈选生的意见。
参加高考。
最后，郑姝音问道：“那石头，小妹那边我们什么时候和她说？”
其实郑姝音还有一点儿私心，就是王汐月。
她想要告知王汐月这个消息。
听到郑姝音的话，陈选生没多犹豫就说道：“就明天吧，明天除夕夜吃饭的时候说。那时候人齐全一点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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