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树根回来的时候,连鞋子都没来得及换,就冲到陈选生跟前。
这位老头儿,这会儿就像小孩似的。
问的问题,重复又繁杂。
不过陈选生也没有不耐烦,而是一遍又一遍,很耐心的回答。
终于,老头子露出满意的笑容。
这时候陈树根就感觉,身上的压力一下子消失了。
他和牛春花一共四个孩子,这下四个都有出路了。
而且工作都还不差。
不过陈树根有自知之明,知道这一切,都多亏了面前这个小子……
炎热的燥意,这时候刚过六点钟。
郑姝音回来没多久,牛春花就宣布开饭了。
今天牛春花做饭特别早。
在和陈树根分享完消息后,她就立刻赶回来,劏鸡、生火、做饭。
饭桌上,陈树根、牛春花一前一后,和陈选苗交待。
“毕业了就是大人了。”
“上班要好好上,争取早些转正,别给你哥丢脸。勤勤励励、生生性性。”
看着忙于应付爹娘的陈选苗,陈选生在一旁偷笑。
他就喜欢看爹、娘唠叨妹妹。
而这时候,陈选生忽然感觉胳膊手一痛。
转头望去,就看见郑姝音在瞪自己,看嘴型,应该是说“今晚你完蛋了”。
陈选生一愣,顿时就感觉乐极生悲。
不过不管怎么样,这顿饭都是在欢快的氛围中结束。
饭后,陈选生正打算回房间,就被陈树根喊了过去。
这时候牛春花刚从房间出来,手里拿着一个布袋子。
陈树根说道:“石头,小苗的工作真是多亏了你。不过我们这做爹娘的,不能啥也不做。”
“我和你娘,本来是想帮小苗买一份工作,就当是嫁妆了。正好你找到了,这钱就收下吧。”
陈树根说话时,牛春花就从布袋里拿出一沓钱。
里边的钱零零碎碎的。有整张的大黑十,也有一分钱的毛票。
不过不管面值大小,都被牛春花整理的整整齐齐。
陈选生就要拒绝。
可是陈树根像是预判到他的想法一样,提前说道:“石头,虽然这样说不好听,但你们确实已经分家了,各自有各自的小家。”
“兄弟之间互帮互助是应该的,但凡事过犹不及……”
听到陈树根的话,陈选生就知道,今天这钱自己是一定要收了。
想了想,陈选生说道:“那就收三百吧,上次大哥、二哥也是收的三百块钱。”
陈选生这样说,其实他想的是,这工作先让陈选苗干着先。
等明年,高考恢复的消息下来,就让陈选苗把工作转给陈如芳。
陈选苗全职备考。
可是现在,计划赶不上变化。
摇摇头,陈选生先不去想了,明年让陈树根他们头疼吧。
“不行,你爹我虽然没当过工人,但也知道这份工作要好过你大哥、二哥的。”
陈选生没想到,自己说三百块钱还是被陈树根拒绝了。
想了想,陈选生说道:“那就四百块吧。”
“爹,这个价差不多了。小妹那份工作,其实我没有费太大劲的。这是去年我去南省的报酬。但就算没有那份工作,南省我也是要去的。”
最后陈树根还是没拗过陈选生,他让牛春花数了四十张大黑十出来。
接过牛春花递来的钱,陈选生当着两人的面又数了一遍。
确认无误后,陈选生才离开。
房间里,灯火通明。
陈选生进来时,郑姝音正在批改小落月的作业。
听到开门声,郑姝音就先让小落月带弟弟去床上玩儿。
然后给了陈选生一个眼神,示意他过来。
陈选生悻悻的到郑姝音那儿。
还没等她开口,就十分有求生欲的拿出刚才牛春花给的钱。
看着手里的大黑十,郑姝音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
陈选生一看,就知道事情不是出在这儿,接着解释那份工作的来历。
这时候郑姝音才点点头。
“石头,以后这些事要提前和我说。你帮小妹找工作没问题,但我什么都不知道,别人知道了,会怎么看我?”
陈选生悻悻的点头。
其实如果他没忘岔的话,应该是让郑姝音出面,和牛春花说,陈选苗工作的事的。
随后郑姝音像是想到什么,说道:“对了,最近那些人就像是疯了那样,你的那些……要不要先断一段时间。”
听到郑姝音的话,陈选生眉头皱起来。
是了,他怎么忘记了。
现在是1976年的6月底。
见到陈选生的表情,郑姝音就知道他听进去自己的话了。
不由一笑,这个消息还是她那个兼任妇联主席的科长说的。
郑姝音蹑手蹑脚的离开,没有去打扰陈选生。
过了大概十分钟,陈选生才如恍初醒。
“明天得去一趟黑市了”陈选生心里想着。
说起来,陈选生也有一段时间没去黑市了。
从去年开始,乡下收集到的货物,由李成宇、杨横生运到黑市后,陈选生基本上就一个月才去一次。
心里有了成算,陈选生就不去想那些事情了。
老婆孩子热炕头。
发现郑姝音、两个孩子都在床上,陈选生就也跑上去。
一夜无语。
次日,陈选生和郑姝音一块出门。
和往常一般,陈选生来到供销社后,就躺椅子上。一躺就是一天。
下午下班,陈选生赶到黑市。
来到邵奇所在的屋子,这次他竟然没有在喝茶。
看见陈选生,邵奇还以为他是来结账的。
就说道:“陈老弟,你先坐会儿,我去拿钱给你。”
陈选生也不拒绝,这确实也是他此行的目的之一。
现在陈选生和邵奇的合作,分为两部分。
一部分是李成宇、杨横生日常在乡下收集的东西,另一部分则是陈选生外面渠道的。
前者,陈选生和邵奇是一个月对一次账。
后者则是现款结算。
一会儿,邵奇就拿出一个本子,还有一沓大黑十过来。
先让陈选生核对这个月送来的货的种类,还有数量。
陈选生检查一遍后才点点头。
邵奇立即就把大黑十给陈选生。
陈选生一边点,一边问道:“邵老大,最近生意好做吗?”
“你知道啦。”
陈选生话还没说完,邵奇就打断道。
只见邵奇拿出一包烟,给自己点了一根,就扔到桌上,示意陈选生自己拿。
吸了一口,邵奇才说道:“别提了,就这一个月,黑市就被查了三次,不少兄弟都被抓了。”
“要不是提前收到消息。陈老弟,你就要去牢里看我们了。”
听到邵奇的话,陈选生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。
要不是郑姝音提醒,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呢。
陈选生有些懊恼。
不过细算起来,这确实怪不得他。
穿越之前,陈选生就是个普通的大学生……而且毕业几年了,知识早就还给老师。
对于一些会议、时间节点,陈选生倒是能记得。
但其他的,真不太清楚了……
想了想,陈选生还是将此行的目的说出来。并劝邵奇,这几个月小心谨慎一些。
听着陈选生的话,邵奇没有回应。
一直到手里的烟烧完,他都没反应过来。
许久,邵奇看向陈选生,问道:“陈老弟,你觉得这个情况应该要持续到什么时候?”
陈选生一笑,邵奇这是以为他有内部消息了。
不过这些事情是解释不清楚的。
陈选生说道:“小心谨慎点没大错。”
“这么久啊”邵奇下意识说道。
不过邵奇很快反应过来,就解释道:“陈老弟,你也知道,我手下这么多人……”
陈选生点点头,表示自己理解。
说道:“实在不行就缩小范围、时间,这几个月熬熬就过去了。”
言尽于此,再深入的话,陈选生就不说了。
越俎代庖,在任何时候都不是好事。
陈选生说道:“邵老大,你还要货的话,这几个月我们就约定个时间,我送过来给你。”
邵奇点点头,知道这已经是陈选生能做的最大限度了。
要不是他手下几十口人,他都不想铤而走险。
“那就一号,十号,二十号,你拿过来吧。要是遇上出车的情况,咱们就再商量。”
陈选生点点头。
从邵奇那出来,陈选生又马不停蹄的赶去李成宇、杨横生那儿。
无一例外,都是让他们最近少收一点东西。
然后这几个月的货,由他送去黑市。
对于陈选生的要求,李成宇、杨横生都不理解。但看见陈选生严肃的表情,他们都很识趣的答应了。
见状,陈选生才向他们解释原因。
并保证,这种情况不会长久,最多到年底,明年就恢复之前的模式。
听到陈选生的话,李成宇、杨横生这才松了口气。
两人现在靠收东西,一个月少说都能赚五十块,比上班还轻松。
他们可舍不得这份工作。
夜幕如画。
等陈选生从杨横生那儿出来,天已经黑了。
回到家的时候,家里人已经吃完饭。
陈选生也没什么胃口,这一天他都在忙黑市上的事情。
匆匆对付两口,洗个澡,就回房间。
和郑姝音说了一下,事情已经交代好了,陈选生就入睡。
接下来的日子,犹如白驹过隙。
就像郑姝音说的那样,这几个月,那些人就像疯了一样。
到处抓人、抢,砸。
黑市,据陈选生所知,这几个月,已经被封了十几回了。
邵奇运气好,每次都能提前收到消息,没被抓到。
不过他手下的人就遭老罪了。
不过好在这样的情况就这几个月。
后面情况没这么糟,以邵奇的能量,把那些人弄出来问题不大。
陈选生的话,他保持一个月送三次货给邵奇。
因为有空间保障,陈选生到是没遇上什么危险。
时间1976年的9月。
这天,天气晴朗。
不过不知道为什么,陈选生就感觉鼻子痒痒的。
收音机里传来声音。
连续播报了三次……
供销社内,时间就像是静止了一样。
过后不久,哽咽声从四面八方响起。
陈选生躺在椅子上,这时候他已经泪流满面了。
匆匆擦拭掉脸上的泪水。
陈选生才发现,张恒重、钱老黑,他们,所有人都已经哭肿了双眼。
这一天,注定是伤感的。
下班,陈选生浑浑噩噩的回家。
家里面,也是静悄悄的。
陈树根、牛春花坐在椅子上,相视无言。
陈选生叹了一口气,他能理解父母的情感。
他们都经历过那个混乱的岁月。
正是因为如此,才更能知道那位的伟大……
一会儿,郑姝音、陈选苗下班回来。
她们表情也不怎么样。
天黑,因为怕饿着孩子们,牛春花强忍着伤痛去做饭。
陈选生连忙过去帮忙。
不管人们怎么不舍,日子总是要过的。
时间一天天过去。
几天之后,社会总算是恢复了正常运转。
伤感的情绪没那么浓烈了。
这应该也是老人家想看到的。
他一辈子为了人民,自然不愿意,人民为了思念他而影响了生活。
陈选生计算着日子。
终于,广播里又传来消息。
这回是振奋人心的!
时间是1976年10月。
那些人终于下去了。
这一天,无数人欢呼,笼罩在人们头顶上的阴霾终于消散了。
陈选生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。
距离高考恢复、改开,又近了一天。
与此同时,黑市,某一处房子。
听着收音机里传出来的声音,邵奇表情就像是见了鬼似的。
这个陈老弟……
真tm是神人啊。
“至少十一月之前,小心谨慎点没大错。”
“还真被陈老弟预料中了。”邵奇喃喃自语。
其实哪是他运气好啊。
那是因为他听进去了陈选生的话。
缩小黑市范围,减少营业时间,加上更舍得花钱去打探消息。
邵奇才能再一次次的躲过那些人的搜查。
这时候邵奇只有一个想法,就是陈选生的话,哪怕再不信,也要多听听。
邵奇不知道,就是因为他这个打算,日后为他积攒出了一大片基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