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阳余辉,这天陈选生像往常一样,下班回家。
一回到家,还没等陈选生把车停好,牛春花就问道:“石头,都快十号,姝音的信还没到吗?”
这已经不是牛春花第一次这样问了。
从进入六月份以来,牛春花每天都会问上一次。
因为这个月,郑姝音就要毕业了。
陈选生得等到她来信,才能请假过去。
“来信了,来信了”所谓人逢喜事精神爽,这时候陈选生也是满脸的笑容。
“姝音说她十二号考完最后一场试,我打算明天上班就找张大哥请假。”
听到陈选生的话,牛春花大喜,忐忑的心瞬间安定下来。
不是她喜欢用恶意去揣测别人,只是关心则乱。
现在郑姝音来信了,她也终于不用再胡思乱想了。
不过牛春花随即又想到一个问题:“石头,姝音信里有没有说,她被分配到了哪里上班?”
这才是最重要的问题。
工农兵大学之所以那么吃香,就是因为它是现在,唯一上大学的途径。
毕业以后包分配。
可以说让人脱胎换骨也不为过了。
“说了。”
说到这里,陈选生脸上的笑容不由变得更加灿烂:“分配到食品厂的财务科。”
“是老二和如芳上班那里?”
牛春花对县城的厂子一点儿也不熟悉,他只认得食品厂和塑料厂。
食品厂是因为陈选禾和陈如芳在那上班。
塑料厂则是陈选田还有她娘家的外甥在那。
陈选生点点头,其实当他看见信里内容的时候,也是忍不住笑出来。
另一头,看见儿子的动作,牛春花更是按耐不住自己的心情了。
大厅内,这时候陈树根终于舍得放下他那心爱的烟筒。
负手慢悠悠的走出来,瞧见老伴儿激动的表情,陈树根问道“是石头家的有消息了吗?”
陈选生正想说,谁知牛春花就先一步卖关子。
“有消息了,石头你先别说话。当家的,你猜猜姝音被分配到了哪里?”牛春花满脸笑容,像挑衅似的看向陈树根。
陈树根摸了摸后脑勺,皱巴巴的脸挤成一块一块。
“我哪猜得出来?”
陈树根嘿嘿的笑着:“不过老伴儿,你笑成这样,石头家的这份工作想必非常不错,至少是咱们这儿的。”
“到这儿说的都不错,但是当家的,你还是没猜出来……”
牛春花逗着陈树根,陈选生看得出来,这是父母之间独特的打闹方式。
他不想打扰两人,就蹑手蹑脚的回房间。
陈选生迫不及待的想把这个消息分享给两个小家伙。
可是当他一推门,就发现小落月、小栋梁两个小家伙正躲在门后面。
刚才他们俩差一点就被门绊倒了。
“唉,你们小心一点儿,别摔着了”陈选生连忙上前,想去扶两个小家伙。
可是这时候小落月、小栋梁却不在乎这些,他们看向陈选生,目光里带着期盼。
“爸爸,是妈妈要回来了吗?”两个孩子同时问道。
这个月其实不仅是牛春花,两个孩子明天睡觉之前也得问上一次,有没有妈妈的消息。
妈妈什么时候回来。
两个孩子特意求陈选生买了一本日历,他们每天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画圈圈。
陈选生点点头:“妈妈马上就回来了,以后妈妈再也不用去上学了。”
陈选生手一张一合,故意做着夸张的比喻。
可是两个孩子一点儿也不觉得突兀,反而激动的扑向陈选生。
“好耶,妈妈要回来了。”
“那爸爸,你什么时候去接妈妈?”小落月看向陈选生,明亮的眼睛忽闪忽闪的。
“后天吧,爸爸明天上班就请假,后天去接妈妈”陈选生并没有嫌弃小落月问的啰嗦,反而十分有耐心的回答。
“爸爸,我也想去接妈妈。”
这时候,小栋梁忽然抱住陈选生的大腿。
小家伙抬起头,小眼睛巴巴的看着陈选生:“爸爸,我也要去接妈妈。”
看见小栋梁的做派,陈选生不由一笑。
弯下腰,就把这个不省事的小家伙抱起来,捏了捏他的小鼻子,笑道:“你也想去接妈妈?”
“可是你还太小了。万一车上的时候爸爸睡着了,你被陌生人偷走,就再也见不到妈妈了哦。”
“不仅见不到妈妈,连姐姐、爷爷、奶奶都见不到了哦。”
陈选生吓唬小栋梁。这个小家伙虽然虎了点,但好在年纪还小,容易糊弄。被陈选生这么一吓,眼眶瞬间就红了。
正想要说不想了。
可是没想到,这时候一向让人省心的小落月却忽然说道:“爸爸,我可以……我可以不睡觉,帮忙看着弟弟的。”
小落月眼里带着期望的光芒,其实她也很想去接郑姝音。
看看妈妈上学的地方。
望着面前粉粉嫩嫩的女儿,陈选生不由苦笑。
他能够毫不犹豫拒绝小栋梁。但对小落月这个乖巧懂事的女儿,陈选生却硬不下这个心。
就在陈选生犹豫的时候,陈树根的声音忽然传了进来。
“石头,小落月和小栋梁也不像前两年这么小了。你买卧铺的车票,小心一点儿应该问题不大。”
也不知道陈树根、牛春花是什么时候过来的,听到了多少自己和孩子的对话。
陈选生想了想。
现在小落月五岁,小栋梁三岁。
而自己这两年,几乎每个月都要坐两趟火车,售票员那边早就混熟了。
明天去问一下,要是能把一整间卧室的床位都买下来,倒不是不能带两个孩子去省城。
“小落月、小栋梁,爸爸现在还不能答应你们,得明天去问了情况,才能给你们答复。要是能带,我一定带你们去,可以吗?”
把小栋梁放下,陈选生看着两个孩子问道。
他虽然疼爱小落月和小栋梁,但并不会因此而没有原则。
另一头,小栋梁还有些没能理解陈选生的话。
小霸王还想耍小性子。
可是不等他发作,就被小落月血脉压制了。
小落月在陈选生这儿一直都很乖巧,但对弟弟,却是个严格的姐姐。
“好的,爸爸你明天问一下。不行的话,我和弟弟就在家里等你和妈妈回来”小落月小眼睛弯弯,像是会说话那样。
“真乖”陈选生笑着弯下腰,就狠狠薅了几把两个孩子。
“娘,可以开饭了吗?”
“哦……忘了这事了。我现在就去做,就差炒菜了,很快。”
被陈选生提醒,牛春花这才反应过来。
刚才陈选生回来时,牛春花正在择菜。听到郑姝音的消息后,早就把做饭的事忘到九霄云外了。
“石头,你出外面喊一下狗儿几兄弟回来”牛春花去炒菜前吩咐道。
陈选生点点头。
这时候陈树根也说道:“石头,一会儿到大厅来一下。”
说着陈树根也自顾自的离开了。
陈选生先出院子外喊了几声,得到陈狗儿几人的回复,才放回去大厅。
这时候陈树根在吸着烟筒。
老烟枪看见陈选生,先示意陈选生坐下,随后才把烟筒放进桶里。
“石头,爹求你一件事。”
听到陈树根的话,陈选生心一颤,下意识就站了起来。
陈树根是这个年代少有的讲民主的父亲。
他不像大队的其他叔叔,一言堂。
但陈树根同样有自己的骄傲。
印象里,这还是陈选生第一次听到陈树根用求这个字跟他说话。
哪怕是先前帮陈选田、陈选禾找工作。
陈树根都没这样过。
“爹,啥事啊?我这人你还不知道,能帮的绝对帮”陈选生双手合十,连忙说道。
“就是……你媳妇不是被分配到了食品厂吗,能不能让她照顾着点儿小妹?”陈树根如同老树一样的脸干巴巴的说道。
说到这时,陈树根喉咙一阵颤抖,应该是烟瘾犯了。
而与此同时,听到陈树根的话,陈选生整个人都傻了。
照顾陈如芳,这不是本分事吗。
当陈选生得知郑姝音被分配到食品厂的时候,整个人就特别高兴。
这样陈如芳的环境,多少能有所改善。
“放心吧爹,我会和姝音说的。她在财务科上班,应该能有点效果。”
说到这里陈选生也是咬牙切齿。
当初陈如芳和冯天奇离婚,他们俩对外的说词是感情不和。
可是大家都不是傻的,就冯天奇搞破鞋那点儿事,谁不知道啊?
当时整间厂子就传的沸沸扬扬的。
要是后来陈如芳的临时工不是被安排到了食品厂,那还没什么。
但偏偏,陈如芳就是被安排到了食品厂。
和出轨的前夫哥在同一间厂子上班,可想而知那流言蜚语有多厉害……
陈选禾想要帮忙,可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工人。
陈选生想找毛贤的父亲,看有没有什么办法,又被陈如芳拒绝了。
陈树根、牛春花对陈如芳说,实在不行就不干了。
让石头辛苦两个月,再弄一个工作名额。
陈选生也这样说的。
可是又被陈如芳拒绝了。
陈如芳说,自己能有一份临时工,能够不用下地干活,已经是个很幸运的事了。
再说了,被蛐蛐两句算得了什么。
反正她又不是理亏方。
陈选生等人说不过陈如芳,只能一再叮嘱陈选禾,一定要照顾好小姑。
后面的结果还是很明显……就是没啥效果。
不过好在现在郑姝音被分配到了食品厂,还是财务科这种硬岗位。
要知道现在的工资,可是工人挨个到财务科签字,确认了才能领的……
有郑姝音在,想来陈如芳日子会好过许多。
和陈树根聊了一会儿,就听见牛春花在吆喝吃饭了。
这一顿饭大家吃的都很开心,陈树根难得的拿出酒来,让陈选生陪他喝两杯。
牛春花也不阻止,还帮两人炸了点花生果。
夜里,无风,星光璀璨。
陈选生有点儿醉意,摇晃着回房间。
房间里,两个孩子正在笔画着衣服,相互询问好坏。
看到此场景,陈选生只感觉无比的满足。
父母健康,夫妻感情美满,孩子乖巧可爱……
这一觉陈选生睡得十分香,他直接就睡到了天亮。
第二天,陈选生一改常态的第一个来到供销社。
钱老黑、毛贤、周闫珺,运输队的队员陆续到来。
当他们看见陈选生比他们早时,无一例外,都纷纷感到震惊。
这家伙不是永远都是踩点到的吗?
今天怎么会来这么早!
特别是钱老黑,这黑厮不怀好意道:“老陈,你今天怎么来这么早?不会又是被伯母拎着耳朵叫起来的吧。”
白了眼这头黑脸大汉。
陈选生阴阳怪气道:“不是我来早了,是你来晚了。老钱,弟妹的温柔乡再美好,也不能忘了时间啊。”
听到陈选生的话,钱老黑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。
黑炭般的脸竟然肉眼可见的红了起来。
周闫珺还有赵武功等人轰然大笑,就只有毛贤在一旁瑟瑟发抖。
上个月五月份,钱老黑、毛贤先后结婚,陈选生等人连着喝了两次喜酒。
直到这会儿,他们还竟然拿这事出来调侃。
说说不定明年,就能喝上两人孩子的满月酒了。
“老陈,你……你不讲武德”钱老黑恼羞成怒。
可是没有人在乎他说什么,这时候运输队只剩下一阵一阵的笑声。
“发生什么事了,这么大早上的这么热闹?”这时候,张恒重刚好推着单车过来。
如果说陈选生是踩点上班,那张恒重就是迟到常客。
这家伙自从去年当爹以后,就再也没准时上过班了。
“张大哥,正好找你有事。”
没等张恒重把车放下,陈选生就小跑过去,把自己请假的事和张恒重说了。
听到陈选生的话,张恒重点点头:“弟妹要毕业了啊,这个确实得过去一趟。陈老弟,你打算请几天假?”
说起来陈选生和郑姝音解除误会,张恒重他们可都是见证者。
两人一路走来十分的不容易,张恒重也很为陈选生感到高兴。
对于陈选生要请假的事,他自然想也没想就答应下来。
“请五天吧。这次之后姝音应该很少回去了,这趟可能得耽误点时间”陈选生想了想,说道。
“行,五天就五天。要是倒时候有事情耽误了,需要延长假期,陈老弟你再联系我”张恒重笑着说道。
陈选生满脸感动,可是下一秒他就忍不住破功了。
原来是钱老黑这头黑脸大汉,正扭着屁股在不远处偷听,这会儿正一脸得意的望向陈选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