美国自然历史博物馆内。
万众瞩目的天文学世纪大辩论，正在紧张地进行中。
在场无数观众热情高涨，全都被辩论的精彩程度震撼了。
这才刚刚开始，双方就已经火力全开，毫无藏拙。
各自拿出了强力的证据。
这种学术领域的极致碰撞，让众人直呼过瘾。
“这样一对比，普通人的辩论，简直就和小孩子过家家一样。”
此刻，面对柯蒂斯的两大证据，沙普利首次感受到了压力。
对方没有直接指出他测量数据中的错误。
而是提出了另外的自证数据。
这是因为，柯蒂斯想找出以球状星团做标准烛光是错误的理由，是非常困难的。
反过来，沙普利想指出新星当标准烛光是错误的，也是一样困难。
所以，他之前才没有细致地去解释。
在天文学领域，测量是一件很难精确的事情，误差非常大。
后世有个关于天文学的笑话。
数学家：π就是π。
物理：π可以是3.14，也可以是3.1415。
工程学：看具体情况，π可以是3，有时也可以是4，g等于π。
天文学：π取其它值计算太麻烦了，还是直接约等于1吧，数量级不差就行。
由此可见，天文学领域对于测量的容忍度和粗糙度。
沙普利测出的银河系直径是30万光年，柯蒂斯测出的直径是3万光年。
这是有一个数量级的差距，所以不能近似。
但万一沙普利测出的数据是17万光年。
那好了，今天的辩论没必要举行了。
因为二人测出的银河系直径没有数量级差距。
说明都可以。
那就取个平均值吧。
正好10万光年！
嘿，你别说，直接就和后世的精确值相同了。
这就是天文学的粗犷之处。
在浩瀚无尽的宇宙面前，精确似乎不是那么重要了。
所以，面对柯蒂斯的两个证据。
沙普利决定从第二个证据上突破。
“柯蒂斯先生，你所发现的新星亮度不同现象，仅仅只是在M31星云附近出现。”
“这并没有充分的说服力。”
“或许M31星云的光线正好被宇宙尘埃等遮挡住了，也有可能出现这种暗淡的情况。”
“除非你能找出更多的相同的证据。”
沙普利的回答，让很多人点点头。
这确实是一个符合逻辑的可能。
宇宙中有太多的气体、尘埃组成的稀薄物质聚集体。
它们随意地飘荡在宇宙星空中，很容易挡住其后面的各种天体。
这在天文学上也是有先例的。
所以，哪怕是天文学大佬们，也认可这个答案。
沙普利看见众人的反应后，心中自信更甚。
他继续说道：
“而且，我可以找出一个反例。”
啪！
“大家请看，这也是一张旋涡星云的照片。”
“它的编号是M101，俗称为风车星云。”
“按照宇宙岛理论，M101星云应该也是一个星系。”
“但是这些年，通过对其内部旋转情况的观察发现。”
“如果M101星云是一个和银河系类似大小的星系。”
“那么根据计算，它边缘物质的运动速度将会超过光速。”
“这显然不符合狭义相对论。”
“所以，M101星云不可能是星系。”
“由此可见，星云都是星系的说法，是有失偏颇的。”
哗！
沙普利的证据震惊了在场所有人。
这一刻，大家才发现，原来他也是早有准备。
这场辩论，完全可以称得上是龙争虎斗。
海耳、戴森等大佬们，不停地赞许点头。
到了现在，他们已经没有了立场的区别，而是关注到这场辩论本身。
双方的精彩表现，让天文学展示出属于它的光辉。
台下观众们的表情和呼喊，就是最好的证明。
大佬们也随之谈笑风生。
“沙普利这小子果然还藏着一手。”
“他对宇宙岛理论的认识，不比那些专业方向的人弱。”
“显然，他为这场辩论准备的太多了。”
“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辩论啊！”
沙普利感受到众人表情的变化，脸上微微露出了笑容。
他看向对方的柯蒂斯，想知道对方该怎么反驳。
这一刻，众人也随着他的目光，看向后者。
柯蒂斯显然也有点诧异。
他没想到沙普利会对宇宙岛理论了解的这么多。
对方似乎专门搜集过各种星云的问题。
不过，他没有慌乱，而是说道：
“我认为，这是由对M101星云的观测误差引起的。”
“因为在其它的旋涡星云中，并没有发现这种情况。”
话音刚落，台下出现了一阵唏嘘声。
大多数观众虽然不精通天文学的专业术语。
但是他们至少有基础的逻辑能力。
显然，柯蒂斯犯了一个致命错误。
他说M101星云的情况是个例。
那么同时也就意味着他的M31星云可能也是个例。
换句话说，柯蒂斯在否定沙普利的同时，也否定了自己。
这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行为。
一换一！
柯蒂斯的第二个证据，被沙普利轻松化解。
此刻，场上的观众已经完全兴奋。
这场辩论的精彩程度，超出了众人的期待。
在大家眼里，学术辩论一般都是比较无聊的。
然而今天，却让众人大开眼界。
“沙普利和柯蒂斯的实力相差不大。”
“目前看，二者应该都不能一击结束战斗。”
“当然，也有可能，这个问题暂时对于天文学家而言，确实是无解的。”
“所以，双方都互相说服不了。”
“不过，目前看，柯蒂斯还是略占上风啊。”
“至少他是用两种方法，测出了银河系的直径，正确性肯定高于沙普利的一种。”
“不知道沙普利要如何应对这个劣势。”
果然，就像观众们说的一样。
此刻，沙普利又恢复了冷静。
他并没有因为刚刚的反击，而产生骄傲。
因为这还不够！
众人的目光再一次又返回他的身上。
“难道沙普利还有底牌？”
“哦！那他也太厉害了！”
“真是这个年龄不该有的沉稳啊。”
在场无数人，都对沙普利产生了强烈的好奇。
就连海耳，竟然也被带动了情绪。
他可是知道，自从世纪大辩论的名单确认后。
沙普利几乎就没怎么离开过天文台。
他经常守候在望远镜旁边，不停地观察各种数据。
感觉累了，休息的方式，竟然是看天文学的论文。
这种刻苦程度，让海耳不由得心惊。
因为，都快赶得上哈勃了。
哈勃是威尔逊山天文台公认的科研狂人。
他甚至可以为了观测一个数据，连续守在望远镜旁边一个月，连头发胡子都来不及打理。
只为了找到一些关键的证据。
天文台的人都知道，哈勃也在研究银河系大小的问题。
不过，他选择的方式就比较独特。
而且，哈勃的身上还背负着广相的第五预言：宇宙膨胀的压力。
海耳知道，哈勃现在已经有了一些成果。
所以，他的内心充满希望：
“几年之后，天文学领域，必将会出现一个超级新星。”
“哈勃，他一定会成为美国天文学的骄傲。”
当然，沙普利比起现在的哈勃要更强。
毕竟后者只是潜力无限，还不是真正的功成名就。
所以，海耳也非常看好沙普利。
此刻，在众人的注视下，沙普利竟然微微一笑。
他快速扫过台下的某个方向。
那里是哈佛大学代表所坐的地方。
就在去年2月份，哈佛大学天文台台长皮克林因病去世。
所以哈佛大学开始甄选下一任的台长。
当沙普利从朋友口中得知，自己是这个职位的热门人选时。
他兴奋的情难自禁。
但是目前哈佛大学依然还在考察时期。
结果充满了不确定性。
所以，沙普利很害怕自己输掉今天的辩论，给哈佛大学的代表留下不好的印象。
为此，他拼尽一切，只为在今天大获全胜。
以无敌之姿，打败所有竞争对手，让哈佛大学只能聘用自己。
这才有了他今天的各种准备。
现在，他终于可以拿出最后的底牌了。
沙普利很清楚，既然他可以研究柯蒂斯。
那么对方肯定也会研究他。
所以，他必须多想一步。
也就是：我预判了你预判了我的预判。
测量银河系的方法，他也有两种！
沙普利开口道：
“柯蒂斯先生，使用了两种方法测量银河系的直径。”
“但是幸运的是，我也准备了另外一种方法。”
“我选择用恒星中常见的蓝巨星作为标准烛光。”
“接着，我重新对银河系的直径进行了测量。”
“大家请看，这次的结果显示，银河系的直径是35万光年。”
“我的两次结果也是接近的。”
“这足以证明我的正确性。”
“所以，柯蒂斯先生，你刚刚的反驳。”
“无效！”
轰！
大厅内猛然爆发出惊呼。
所有人再一次被沙普利的结果惊呆了。
没想到他可以隐藏的这么深。
“哦！上帝啊！沙普利也太沉得住气了吧。”
“他明明有这么多证据，却一开始不拿出来，专门在这等着柯蒂斯呢。”
“这家伙多智近妖啊！”
很多人都被沙普利的操作折服了。
对方简直把辩论的形式发挥到了极致。
海耳等大佬也是一惊。
他们没想到沙普利也留有一手。
“这小子，怪不得那段时间每天都待在天文台。”
“原来他要加急把蓝巨星的数据测出来。”
“看来他是真的想赢这场辩论啊！”
海耳还不知道，沙普利已经瞄准了哈佛大学天文台台长的位置。
此刻，柯蒂斯的眼中首次也出现了动容。
对方的这一证据，直接把双方的局势拉平了。
于是，他只能从测量方法入手。
柯蒂斯认为，沙普利拿球状星团和蓝巨星作烛光，测出来的数据是不准确的。
而沙普利则认为，柯蒂斯拿新星和黄矮星作烛光也是不对的，测量数据同样偏差很大。
这下，双方算是彻底僵持住了。
辩论陷入了拉锯战中，谁也说服不了谁。
不过，观众们却看得非常过瘾。
要是辩论双方实力差距过大，那反而就不精彩了。
就像现在这样，双方你一言我一语，才刺激。
“就喜欢这种知识在大脑中一闪而过的感觉。”
不过，有些人却忽然发现了一个问题。
“为什么沙普利和柯蒂斯的测量差距会这么大？”
“他们不都是选用了标准烛光吗？”
沙普利和柯蒂斯的辩论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。
直到现在，两人依然是胶着状态。
沙普利甚至因为过度亢奋，脸都红了。
而柯蒂斯则是明显感觉到疲惫，他不停在喘息。
最终，在评审团的提示和介入下，本次辩论终于结束了。
而结果也是出乎了所有人一开始的意料。
双方打成了平手！
本次辩论没有赢家！
那就意味着，宇宙的尺度到底有多大，它依然是一个未解之谜。
大厅内响起了剧烈的讨论声。
这场辩论让众人对天文学，产生了浓重的好奇。
尤其是各种测量天体距离的方法，更是让人眼花缭乱。
而且极具戏剧性的平手结局，也为本次辩论增添了一抹传奇。
沙普利和柯蒂斯二人，听到结束后，皆是狠狠地舒了一口气。
两人笑着握手且拥抱。
这种结果，无疑是最好的一种结果。
对于沙普利而言，虽然他没有获胜。
但是他已经完全展示了自己的实力，想来哈佛大学的代表应该看在眼里。
今天过后，他和柯蒂斯的名字，必将响彻美国，成为科学界的名人。
所以，两人的脸上都带着笑容，绅士地向台下躬身致意。
这时，前排大佬处。
李奇维正在推辞沃尔科特和海耳的请求。
“布鲁斯教授，你再上台做个总结吧。”
“还是你们二位去吧。”
“不行的，我们上去无法服众啊。”
“布鲁斯教授，你就不要推辞了。”
在二人的强烈和热情恳求下，李奇维最终还是上台了。
本来，他就是准备说个场面话的。
夸奖一下双方的辩论表现，顺便吹一波天文学的牛逼。
给本次辩论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。
然而就在他说完准备结束时，台下忽然有几个人同时起哄道：
“布鲁斯教授，你给我们讲讲呗。”
“为什么沙普利和柯蒂斯的结果会相差那么多啊。”
“难道选择不同的星星作参考，结果就一定不同吗？”
“那为什么他们每人的两次结果都一样，两者之间却不一样。”
哗！
这个问题瞬间引起了共鸣。
哪怕是对天文学再不懂的人，他也能发现其中的矛盾。
“是啊，我早都想问这个问题了。”
“为什么两人测出来的差距会这么大啊。”
“而且两人都无法指出对方测量的错误。”
“这就奇怪了，那应该怎么去验证呢？”
听着无数人的议论声，海耳和戴森等大佬，皆是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。
他们既高兴也无奈。
高兴的是，看到这么多普通人讨论天文学，说明这场辩论会举办的非常成功。
天文学的魅力，成功展现在世人眼前。
人类依靠望远镜，就能探索浩瀚的宇宙星空，解析星星的秘密。
还有比这更浪漫更享受的事情吗？
而天文学的成功，必然也会让天文学家的地位提高，吸引更多的人加入。
这门学科就会迎来蓬勃的发展。
无奈的是，他们也回答不了这个问题。
是的，哪怕是天文学领域的大佬，海耳也不知道哪种方法是正确的。
不然的话，银河系问题，也就不会成为今天辩论的主题了。
李奇维闻言，也是一怔。
“可恶，我明明不想装逼的啊。”
“你们干嘛要逼我。”
然而，既然今天的气氛这么火爆。
那他干脆就再加一把火吧。
反正他已经正式介入天文学，发表点意见也是理所应当的。
李奇维朝着哈勃略有深意地看了一眼。
这让后者有点摸不着头脑。
在众人的期待中，李奇维缓缓说道：
“大家首先要明白，沙普利和柯蒂斯使用的测距方法，其实是天文学界公认的常规方法。”
“早在18世纪，英国天文学家赫歇尔，就发明了类似的方法。”
李奇维刚说出这个名字，台下就有知道的人开始科普。
赫歇尔是恒星天文学的创始人，被誉为“恒星天文学之父”。
他是英国皇家天文学会的首任会长。
他的代表性成就是：发现天王星及其两颗卫星。
此外，赫歇尔对于银河系结构也有一定研究。
李奇维接着说道：
“赫歇尔为了计算宇宙中天体之间的距离。”
“他发明了一种方法。”
“即他假设宇宙中所有星星的亮度都是一样的。”
“我们之所以看到有些星星暗，有些星星亮，是因为它们离我们的距离不同。”
“这一点应该很好理解。”
“接着，他就以天狼星的亮度为标准。”
“利用光的强度与距离的平方成反比这一规律，开始计算其它天体到地球的距离。”
“假设天体A到地球的距离，是天狼星到地球距离的2倍。”
“那么地球上的观测者，观察到的天体A的亮度，应该是天狼星的四分之一。”
“这应该很容易计算。”
“但是有个问题，那就是天狼星到地球的距离，当时的天文学家们并不知道。”
“所以，赫歇尔干脆就把天狼星到地球的距离，当作一个标准单位。”
“其它天体离地球的单位，都换成标准单位的倍数。”
“基于这个理论，他测量了很多个天体的距离。”
“到最后，他甚至还粗略估算出银河系的直径是8000个标准单位。”
“当然，我们现在知道，这个数字小的可怜，肯定不对。”
“而且宇宙中星星的亮度，也不可能完全相同。”
“因此赫歇尔的结果肯定是错误的。”
“但是，他发明的方法，却极具参考意义。”
“相信聪明的你们已经发现了。”
“没错，沙普利和柯蒂斯使用的标准烛光法，就是来自于赫歇尔的方法。”
“只不过，天文学家们对其进行了优化，大大提高了它的精确性。”
“但是，这些方法，依然没有解决一个根本性的问题。”
“那就是标准烛光本身的亮度问题。”
“由于现在天文学家对于恒星所知甚少。”
“我们无法判断一个恒星的亮度与什么有关，甚至也无法判断它是不是会变化。”
“比如太阳在某些时刻，就会发生亮度突然提高的现象。”
“那么作为标准烛光的蓝巨星、黄矮星等恒星，它们也肯定就会存在这种情况。”
“所以，这就会给测量带来巨大的误差。”
“你选择不同的恒星当标准烛光，那么测量出来的距离也不同。”
“这就是为何沙普利和柯蒂斯二人的数据，会有这么大的误差。”
“甚至是数量级的差距。”
“因为，他们俩全错了！”
“当然，这不代表二人的成果毫无价值。”
“因为天文学本来就是这样。”
“在天文尺度上，精确是一种奢侈。”
轰！
台下陷入了诡异般的寂静。
很快，就突然爆发出一阵惊呼。
绝大多数人都被这个回答惊呆了。
简直和天方夜谭一般！
“哦！上帝啊！搞了半天，辩论双方竟然都错了！”
“这就是布鲁斯教授吗？一出手就是石破天惊啊！”
众人骇然！
让他们激动万分的各种理论，在布鲁斯教授眼里，竟然是错误的？
沙普利和柯蒂斯露出一丝苦笑。
对于这个问题，他们俩其实也心知肚明。
现有的标准烛光法，确实存在这样的问题。
但是布鲁斯教授指出的问题症结，还是让他们获益匪浅。
也许有一天，如果能搞清楚恒星的亮度之谜，那么这种方法就完美了。
海耳等天文大佬们则是深深吐了一口气。
他们没想到布鲁斯教授，竟然连烛光法都了解的这么透彻。
天文学还有什么是对方不知道的吗？
此刻，大厅内的吃瓜群众们，讨论的更加热烈了。
按照布鲁斯教授的意思，严格来说，这种方法不能算错了，而是太粗糙。
所以不同的人测量，才会产生这么大的误差。
忽然，众人产生了一个激动人心的想法。
“布鲁斯教授能给出更好的测量方法吗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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